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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備註:
在生成式人工智慧持續演進、智慧體開始進入實際生產流程的背景下,行業討論的重心,正從「模型能力有多強」,轉向「系統如何承載智能」。當大型模型訓練逐漸標準化,一個更底層的問題開始浮現:支撐人工智慧持續擴張的,不再只是演算法突破,而是整個計算系統本身。
本文編譯自 Jensen Huang(黃仁勳)與 Lex Fridman 的對談,Lex Fridman 為知名人工智慧研究者與科技播客主持人,其節目長期聚焦技術、產業與未來趨勢的深度討論。在這次對談中,黃仁勳並未聚焦模型能力本身,而是從計算架構與產業演進出發,提出一個更具結構性的判斷:人工智慧正從「晶片問題」,演變為「系統工程問題」。
這場對談大致可以從五個方面來理解。
計算從「晶片」走向「工廠」
對談的第一個核心判斷是,人工智慧的競爭不再圍繞單點性能展開,而是演變為系統能力的競爭。從 GPU,到整機,再到數據中心級別的「人工智慧工廠」,計算單元的邊界不斷外擴。與此同時,計算機的角色也發生轉變——從儲存與檢索資訊的「倉庫」,轉向持續生成 token 的「生產系統」。這意味著,人工智慧不再只是工具,而是直接參與經濟生產的基礎設施。
四種 scaling 疊加:人工智慧為什麼越來越「重」
在這一範式之上,人工智慧的擴展路徑也發生了結構性變化。增長不再依賴單一的預訓練 scaling,而是預訓練、後訓練、推理與 Agent 四種 scaling 的疊加,並形成一個循環系統:Agent 產生數據,數據進入訓練,訓練反養推理,再由推理支撐更複雜的 Agent。所有路徑最終收斂到一個變數——算力。其中最關鍵的變化在於,推理正在成為計算消耗的核心,「思考」本身成為最昂貴的環節。
AI 的瓶頸從演算法轉向能源
隨著 scaling 的疊加,問題也從模型層面下沉到基礎設施層面。對談給出的一個直接判斷是,AI 的長期瓶頸不再是數據或演算法,而是電力與能源體系。但真正的約束並不只是供給不足,而是電網調度、數據中心架構以及企業對「高可用性」的路徑依賴。這使得 AI 的問題,從技術問題,轉變為工程、能源與制度安排的綜合問題。
CUDA 的本質:裝機量而非技術優勢
在競爭層面,對談也提供了一個關鍵視角:NVIDIA 的護城河並不只是技術領先,而是通過 CUDA 所建立的裝機量與開發者生態。通過將 CUDA 嵌入 GeForce 並犧牲短期利潤換取規模,NVIDIA 實際上構建的是一個「計算平台」。當規模、生態與執行速度疊加後,技術本身反而成為次要變量。這意味著,AI 競爭正在從模型能力,轉向平台與系統能力。
AI 會搶工作嗎?不會,但會改變工作的定義
在應用層面,對談也給出一個重要判斷:AI 並不會簡單替代職業,而是改變工作的結構。任務層面的自動化會提升整體效率,反而擴大對專業能力的需求。工作的核心不再是「執行任務」,而是「定義問題、調用工具與協同解決問題」,智能逐漸成為可獲取的能力,而人類差異更多體現在判斷力與組織能力上。
如果說這場對談提供了一個清晰的切入點,那在於它將 AI 從「模型能力的競爭」,轉化為一個系統性問題:當計算成為生產系統,約束它的將不再只是技術本身,而是能源、供應鏈與組織方式。在這樣的視角下,問題已不再是某一技術路徑的領先與否,而是整個世界,正在被一套以計算為核心的基礎設施重新組織。
以下為原文內容(為便於閱讀理解,原內容有所整編):
·AI 已從「更快的晶片」演變為「計算工廠」,競爭不再是單點性能,而是整套系統能力(算力、網路、電力、軟體)的協同效率
·CUDA 的成功不在技術,而在裝機量:NVIDIA 通過犧牲利潤換取規模,建立了幾乎不可撼動的計算平台生態
·AI 的增長不再只依賴模型變大,而是預訓練、推理、Agent 等多重 scaling 同時發生,最終都收斂到一個變量:算力
·推理正在成為算力消耗的核心環節,「思考」比「訓練」更昂貴,AI 正從離線模型轉向持續運行的系統
·AI 的真正瓶頸不是算法,而是能源與基礎設施,電力調度能力將成為下一階段關鍵限制
·計算機正在從「信息倉庫」變為「生產工廠」,token 成為可定價商品,AI 基礎設施將直接參與經濟生產
·AI 不會簡單替代工作,而是抬高所有職業的能力上限;未來的核心能力從「執行任務」轉向「定義問題與協同解決問題」
Lex Fridman:接下來是一段與 Jensen Huang 的對話,他是 NVIDIA 的首席執行官,這家公司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最具影響力的公司之一。NVIDIA 是推動 AI 革命的核心引擎,而它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於 Jensen 作為領導者、工程師和創新者所做出的一系列關鍵判斷與大膽決策。這是 Lex Fridman Podcast。各位朋友,接下來歡迎 Jensen Huang。
Lex Fridman:你帶領 NVIDIA 進入了 AI 的一個新階段,從過去專注於晶片級設計,走向了現在的機架級設計。我覺得可以這麼說,過去 NVIDIA 的勝利,很大程度上在於打造最強的 GPU,而你們現在仍然在做這件事,但已經擴展到了極致協同設計:GPU、CPU、內存、網路、存儲、電源、散熱、軟件、機架本身、你們發布的 pod,甚至整個數據中心。那我們就從「極致協同設計」聊起。面對這麼多複雜組件和變量,系統協同設計中最難的部分是什麼?
Jensen Huang:這是個很好的問題。首先,之所以必須做極致協同設計,是因為我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已經無法被一台計算機、或者一顆 GPU 單獨加速完成了。你真正想要的是——計算速度的提升,要超過你增加計算機數量的速度。你增加了 1 萬台計算機,但你希望性能提升是 100 萬倍。那這個時候,你就必須重新處理算法,把算法拆分、重構,把 pipeline 拆分,把數據拆分,把模型拆分。當你以這種方式把問題分布出去之後,就不只是「擴展規模」了,而是「分布問題」,這時一切都會成為瓶頸。
这其实就是 Amdahl"s Law 的問題:系統整體加速取決於可加速部分在總工作中的佔比。如果計算只佔問題的 50%,哪怕你把計算速度提升一百萬倍,整體也只提升兩倍。於是你不僅要分布計算,還要解決 pipeline 拆分、網路連接問題,因為所有這些計算機都要互聯。在我們這種規模的分佈式計算下,CPU 是問題,GPU 是問題,網路是問題,交換也是問題,負載分配本身也是問題。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計算機科學問題。所以我們必須把所有技術一起用上,否則你只能線性擴展,或者依賴摩爾定律,而摩爾定律本身也在放緩。
Lex Fridman:這裡面肯定有很多取捨,而且涉及完全不同領域的專家,比如高頻寬記憶體、網路、NVLink、網卡、光學、銅互連、電源、散熱等等,每個領域都有世界級專家。你是怎麼把這些人聚在一起協作的?
Jensen Huang:所以我的團隊規模才會這麼大。
Lex Fridman:你能講講這個過程嗎?比如專家和通才是如何協作的?當你要把所有這些東西塞進一個機架裡時,整個設計流程是怎樣的?
Jensen Huang:
可以分三個問題來回答。第一個問題是:什麼是「極致協同設計」?本質上就是在整個軟體與硬體棧上做整體優化,從架構、晶片、系統,到系統軟體、演算法,再到應用,這是第一層。第二層是,我們剛才提到的,不只是 CPU、GPU 和網路晶片,還包括 scale-up 和 scale-out 的交換系統,以及電源和散熱,因為這些計算機系統的功耗非常高。它們確實很高效,但在總量上依然消耗大量電力。
所以,第一個問題是「它是什麼」,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要這樣做」,這一點我們剛才已經講過,你需要把工作負載分佈出去,從而實現超過單純增加計算機數量所帶來的收益。
第三個問題是「怎麼做」。這其實就是這家公司最神奇的地方。當你在設計一台計算機時,你需要有作業系統;當你在設計一家公司時,你首先應該想清楚這家公司要產出什麼。我看過很多公司的組織架構圖,它們看起來都差不多——像漢堡一樣的結構、像軟體公司、像汽車公司,但在我看來這沒有意義。公司的目標,是成為一個生產產品的機器,是一個機制、一個系統,用來持續產出我們想要的產品。
公司的組織結構,應該反映它所處的環境。某種程度上,這也決定了組織應該如何運作。我的直接匯報團隊大約有 60 人。我不會和他們一對一溝通,因為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有 60 個直屬下屬,還要做事,是無法通過一對一來完成的。
Lex Fridman:但你還是有 60 個直接匯報?
Jensen Huang:不止,更多。而且這些人基本上都有工程背景,有內存專家、CPU 專家、光學專家、GPU 專家、架構、算法、設計專家。
Lex Fridman:這太驚人了。
Jensen Huang:是的。
Lex Fridman:所以你其實一直在盯整個技術棧,並且參與關於整體設計的深入討論?
Jensen Huang:而且我們沒有「一對一」的討論。我們提出一個問題,然後所有人一起解決。因為我們是在做極致協同設計,公司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Lex Fridman:也就是說,即便你在討論某個具體組件,比如散熱或網路,所有人都會參與?
Jensen Huang:對,完全是這樣。
Lex Fridman:每個人都可以說,「這個方案不適用於電源」「這個不適用於內存」?
Jensen Huang:沒錯。誰想參與就參與,不想參與就退出。但團隊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什麼時候該參與。如果某個問題本該他貢獻但他沒有參與,我會點名讓他進來。
Lex Fridman:那 NVIDIA 是如何隨著環境變化而演進的?從最初做遊戲 GPU,到深度學習,再到現在的「AI 工廠」——這個轉變是怎麼發生的?
Jensen Huang:
這個可以從邏輯上推導出來。我們一開始是一家加速器公司。但加速器的問題在於,它的應用範圍太窄。它的優勢在於高度優化,就像所有專用系統一樣,但問題是,越專用,市場覆蓋就越窄。這本身也不是最大的問題,更關鍵的是,市場規模決定了你的研發能力,而研發能力最終決定了你在計算領域的影響力。
所以當我們最初做加速器時,我們就知道,那只是第一步。我們必須找到一條路徑,走向「加速計算」。但問題是,一旦你成為一家計算公司,你就會變得過於通用,從而削弱你的專用能力。我刻意把這兩個存在張力的詞放在一起:計算 vs 專用。你越像一家計算公司,就越不像一個專用系統;你越專用,就越難覆蓋整個計算領域。
所以公司必須找到一條非常狹隘的路徑,一步一步擴大計算能力的邊界,同時又不丟掉最核心的專用能力。
我們的第一步,是發明可編程像素著色器,這是向「可編程」邁出的第一步。第二步,我們在著色器中加入了 FP32,也就是符合 IEEE 標準的單精度浮點,這一步非常關鍵,讓很多做流處理器和數據流計算的人發現了我們。他們開始意識到,這種計算能力極強、又符合標準的 GPU,可能可以被用於通用計算。於是他們開始嘗試把原本寫在 CPU 上的軟體遷移到 GPU 上。
接下來,我們在 FP32 上引入了 C 語言,形成了 Cg,再進一步發展成 CUDA。把 CUDA 放到 GeForce 上,是一個極其關鍵的決策,但當時公司其實承擔不起這個成本。我們之所以還是做了,是因為我們想成為一家計算公司。而計算公司必須有統一的計算架構,這個架構必須在所有晶片上保持一致。
Lex Fridman:能不能講講這個決策?當時明明承擔不起成本,為什麼還要把 CUDA 放到 GeForce 上?
Jensen Huang:這是一個接近「生死存亡」的決策。我會說,這是我們第一個接近「存在威脅」的戰略決策。
Lex Fridman:給不了解的人補充一下,這後來被證明是公司歷史上最偉大的決策之一。CUDA 成為了整個 AI 基礎設施的核心計算平台。
Jensen Huang:
是的,後來證明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當時的邏輯是這樣的:我們發明了 CUDA,它擴大了我們加速器可以覆蓋的應用範圍。但問題是,如何吸引開發者?因為計算平台的核心是開發者,而開發者不會因為某個平台「有趣」就來,他們會選擇裝機量大的平台。
裝機量才是最關鍵的因素。開發者和所有人一樣,希望自己的軟件能夠觸及更多用戶。所以裝機量,是架構成功的決定性因素。一個架構可以被批評得體無完膚,比如 x86,被認為不優雅,但它仍然是今天的主流架構,因為它的裝機量最大。
反過來,很多 RISC 架構設計得非常優雅,由最頂尖的計算機科學家打造,但最終失敗了。這說明一點:裝機量定義架構,其它一切都是次要的。
當時 CUDA 面臨競爭,比如 OpenCL 等等。我們做出的關鍵決策是:既然裝機量最重要,那我們就要想辦法,讓這個新架構盡快進入市場。
當時 GeForce 已經非常成功,每年出貨幾百萬張 GPU。於是我們決定,把 CUDA 放進每一台 GeForce,讓它進入每一台 PC——不管用戶是否使用。這是建立裝機量最快的方式。
與此同時,我們去大學、寫教材、開課程,把 CUDA 帶到每一個地方。那個時代 PC 是主要計算平台,還沒有雲。我們實際上把一台「超級計算機」放進了每一個學生、每一個研究人員的手裡。
但問題是,這讓 GPU 的成本大幅上升,幾乎吞噬了公司的全部毛利潤。當時公司市值大概六七十億美元,在推出 CUDA 之後,因為成本上升,市值一度跌到 15 億美元左右。我們在那個階段非常艱難,但我們堅持了下來。
我一直說,NVIDIA 是 GeForce 建造的房子。因為正是 GeForce,把 CUDA 帶給了所有人。研究者、科學家、工程師,都是通過 GeForce 發現 CUDA 的。很多人本來就是玩家,他們自己組裝 PC,在實驗室裡用 PC 組件搭建集群,這就是 CUDA 起飛的起點。
Lex Fridman:然後這就成為了深度學習革命的基礎平台。
Jensen Huang:沒錯,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察。
Lex Fridman:當時那個接近「生死存亡」的時刻,你還記得內部是怎麼討論的嗎?
Jensen Huang:我必須向董事會講清楚我們在做什麼,管理團隊也清楚我們的毛利會被嚴重壓縮。你可以想象一個場景:GeForce 承擔了 CUDA 的成本,但遊戲玩家並不會為此買單。他們只願意支付固定價格,不會因為你的成本上升而多付錢。
我們把成本提高了 50%,而公司本身的毛利率只有 35%,所以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但我們可以推演出一個未來:CUDA 會進入工作站、進入超級計算機,在這些領域我們可能獲得更高利潤。從邏輯上你可以說服自己這件事是可行的,但真正實現它,還是花了十年時間。
Lex Fridman:但那更多是對董事會的溝通。從你個人角度來說,你是怎麼做出這種「押未來」的決策的?NVIDIA 一直在做這種預測未來、甚至定義未來的大膽決策,你是怎麼做到的?
Jensen Huang:首先,我有很強的好奇心。然後會有一個推理過程,讓我非常確信某個結果一定會發生。當我在腦海中真正相信一件事的時候,那種未來就變得非常清晰,幾乎不可能不發生。中間會經歷很多痛苦,但你必須相信你所相信的。
Lex Fridman:所以你是先在腦中構建未來,然後用工程方式把它實現出來?
Jensen Huang:
對。你會去推理如何到達那裡,為什麼它必須存在。我們會反覆推理,管理團隊也會參與,我們會花很多時間在這件事上。
接下來是一個很關鍵的能力。很多領導者會先沉默、學習,然後某一天突然發布一個「宣言」,比如新的一年,大調整、大裁員、組織重組、新使命、新 logo。我從不這麼做。
當我開始意識到某件事重要時,我會立刻告訴身邊的人:這件事很重要,會產生影響。我會一步一步講清楚。很多時候我已經做出了決定,但我會利用每一個機會——新的信息、新的洞察、新的工程進展——不斷去塑造大家的認知。
我每天都在做這件事,對董事會、對管理層、對員工都是如此。我在不斷塑造他們的信念體系。這樣,當有一天我說「我們要收購 Mellanox」,所有人都會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決定。
當我說「我們要全力押注深度學習」,其實我已經提前鋪墊了很久。等我真正宣布的時候,很多人反而會說:「你怎麼現在才說?」
從某種意義上看,這像是「從後面領導」,但實際上你一直在塑造共識。你希望所有人一起走,而不是突然宣布一個沒人理解的決策。
Lex Fridman:而且你不僅在公司內部塑造認知,也在塑造整個行業。
Jensen Huang:
我們其實不直接賣計算機,也不直接賣雲。我們是一家計算平台公司。我們在每一層做垂直整合設計,但同時在每一層開放,讓其他公司可以把它集成到自己的產品、服務、雲和超級計算機中。
所以如果我不能先說服整個行業,我的產品是無法落地的。這也是為什麼 GTC 很重要——它是在「預演未來」。當我們真正發布產品時,大家會說:「你怎麼現在才做?」
Lex Fridman:你長期相信 scaling law,現在還相信嗎?
Jensen Huang:當然,而且現在有更多的 scaling law。
Lex Fridman:你之前提到過四種:預訓練、後訓練、推理階段,以及 agentic scaling。當你展望未來,不管是短期還是更長期,有哪些潛在的「瓶頸」是你真正擔心的?有哪些問題是你覺得必須解決、甚至會讓你睡不著覺的?
Jensen Huang:我們可以回過頭來看一看,過去大家以為的那些「瓶頸」。
一開始是預訓練 scaling,人們認為高質量數據有限,會限制 AI 的智能提升。Ilya Sutskever 甚至說過「我們快沒數據了」,行業一度恐慌。但事實證明,這並不成立。我們會繼續擴展數據來源,其中很大一部分將是合成數據。事實上,人類之間傳遞的信息本質上也是「合成的」。你創造內容,我消費它,再加工,再傳播。現在 AI 已經可以從真實數據出發,擴展、增強、生成大量數據。因此後訓練階段仍然在擴展。未來模型訓練的限制將不再是數據,而是算力。
接下來是推論階段。以前很多人認為推論很簡單,難的是訓練。但這其實不合理,因為推論本質上是「思考」,而思考比「閱讀」難得多。訓練更像是記憶和模式識別,而推論涉及推論、規劃、搜索、問題拆解,這些都需要大量計算。事實證明,我們當初的判斷是對的,推論計算非常密集。
再往後,就是 agentic scaling。我們現在不只是一個模型,而是一個「代理系統」,它可以調用工具、訪問數據庫、生成子代理。就像公司一樣,比起提升一個人的能力,更容易通過增加團隊來擴展能力。AI 也是如此,可以快速複製、擴展。所以這是新的 scaling law。
這些過程會形成一個循環:agent 產生數據,數據回到預訓練,再進入後訓練,再進入推論,再進入 agent 系統,不斷循環。最終,智能的增長歸結為一個核心變量:算力。
Lex Fridman:但這裡有個難點,你必須提前預測這些變化,因為不同階段需要不同硬件,比如 MoE 架構、稀疏性等。而硬件周期是幾年,你不能隨時調整。
Jensen Huang:沒錯。AI 模型架構大概每 6 個月變一次,而系統架構和硬件大概每 3 年變一次。所以你必須提前兩三年預測未來。我們的方法有三種:第一,我們自己做研究,包括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我們自己做模型;第二,我們和幾乎所有 AI 公司合作,了解他們的挑戰;第三,我們構建一個足夠靈活的架構,比如 CUDA,它既高效又靈活。
比如 MoE 出現後,我們推出 NVLink 72,可以把一個 10 萬億參數模型當成一個 GPU 來運行。再比如 Grace Blackwell 機架和 Vera Rubin 機架,它們的設計完全不同,因為前者是為 LLM 推論設計的,後者是為 agent 系統設計的。
Lex Fridman:但這些設計是在 Claude Code、Codex、OpenClaw 出現之前就完成的,你是怎麼預測的?
Jensen Huang:其實沒那麼難,你只需要推理。假設 LLM 要成為一個「數位員工」,它必須訪問真實數據、做研究、使用工具。所以它一定會有 I/O 系統,會調用工具。有人說 AI 會取代軟體,這不對。就像一個機器人,它不會把手變成錘子或手術刀,而是去使用工具。第一次不會用沒關係,它可以讀說明書,很快學會。所以這些能力是必然的。
當你這樣推理,你會發現我們其實重新發明了電腦。兩年前我在 GTC 上講的 agent 架構,今天幾乎完全對應 OpenClaw。OpenClaw 對 agent 的意義,就像 ChatGPT 對生成式 AI 的意義一樣。
Lex Fridman:確實是一個特殊的時刻。
Jensen Huang:是的。
Lex Fridman:但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當技術變得如此強大時,也會帶來安全風險。我們作為個人、作為社會,都在嘗試找到一個平衡點。
Jensen Huang:是的,我們第一時間就投入了大量安全專家來研究這個問題。我們做了一個叫 OpenShell 的系統,現在已經集成進 OpenClaw 了。同時 NVIDIA 也推出了 NemoClaw。
Lex Fridman:對,它的安裝也非常簡單,而且可以確保系統安全。
Jensen Huang:我們提出了一個原則:在任意時刻,三種能力中只能擁有兩種,訪問敏感數據、執行程式碼、對外通信。如果同時具備三種能力,就會帶來風險。所以我們通過這種「兩選三」的方式來保證安全。同時,我們還加入了企業級的訪問控制,以及策略引擎,讓企業可以基於自身權限體系進行管理。我們會盡力讓 OpenClaw 變得更安全、更可控。
Lex Fridman:你剛剛講了很多過去曾被認為是瓶頸、但後來被突破的東西。那麼現在來看,在 agent 將無處不在的未來,真正的瓶頸會是什麼?
Jensen Huang:電力是一個問題,但不是唯一的問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極致協同設計上投入這麼多精力——我們要不斷提升「每瓦每秒 token 數」的效率。在過去 10 年,摩爾定律大概讓計算能力提升了 100 倍,而我們通過系統級擴展,把計算能力提升了一百萬倍。未來我們還會繼續這樣做。能效直接影響公司的收入,也影響「AI 工廠」的收入。雖然硬件價格在上漲,但 token 的生成效率提升更快,所以 token 成本實際上每年都在下降一個數量級。
Lex Fridman:所以一個方向是提高效率,另一個方向是獲取更多電力。比如小型核反應堆等等。那你會擔心供應鏈嗎?比如 ASML 的 EUV 光刻機、台積電的先進封裝、SK 海力士的高帶寬內存?
Jensen Huang:我每天都在關注這些問題,並且持續在處理。沒有任何一家公司像我們這樣,在高速增長的同時還在加速增長。這很難讓人理解。在 AI 計算市場中,我們的份額在持續擴大,所以供應鏈的上下游都非常關鍵。我花很多時間和這些公司的 CEO 溝通,告訴他們未來會發生什麼、增長動力在哪裡。你在 GTC 上看到的那一排 CEO,幾乎涵蓋了整個 IT 上游和基礎設施下游。我告訴他們當前的業務狀況、未來的增長點,以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讓他們據此做投資決策。
我也會親自去拜訪他們,告訴他們接下來幾個季度、未來一年、未來幾年會發生什麼。比如 DRAM 行業,三年前我就說,高帶寬內存(HBM)會成為數據中心的主流內存。當時聽起來很荒謬,但有些 CEO 相信了,開始投資。還有一個例子是手機用的低功耗內存(LPDDR),我們也讓他們把它引入數據中心。現在這些技術都取得了巨大成功。
Lex Fridman:所以你不僅在塑造 NVIDIA,也在塑造整個供應鏈的未來。
Jensen Huang:對,上游、下游全部都在一起。
Lex Fridman:但這個供應鏈實在太複雜了,涉及深度科學、工程、製造,還有幾百個供應商,感覺非常脆弱。
Jensen Huang:確實非常複雜。我們一個機架大概有 130 萬個組件,涉及 200 多個供應商。這是極其複雜的系統。
Lex Fridman:但你似乎並沒有把供應鏈當成最擔心的瓶頸?
Jensen Huang:因為我已經把這些事情逐一落實了,所以我可以安心睡覺。我們會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去推理:系統架構變化意味著什麼?軟體會發生什麼變化?工程流程如何變化?供應鏈如何變化?比如 NVLink 72 機架,把超級計算機的整合從數據中心內部,轉移到了供應鏈端。以前是零部件送到數據中心再組裝,現在是在供應鏈裡直接組裝成完整系統,再運輸過去。
這意味著供應鏈本身需要具備更強的製造能力,比如要支持大規模電力測試。我們甚至需要供應鏈具備吉瓦級的電力能力來測試這些系統。所以我會親自去和供應商溝通,告訴他們未來的需求,並讓他們進行數十億美元級別的資本投入。他們信任我,而我也會給他們足夠的信息和時間去理解這些變化。
Lex Fridman:那你會擔心某些具體瓶頸嗎?比如 EUV、封裝能力這些?
Jensen Huang:不會。因為我已經告訴他們我需要什麼,他們也告訴我他們會怎麼做,我相信他們。
Lex Fridman:那我們再回到電力問題。你怎麼看能源這個問題?
Jensen Huang:我很希望大家關注一個事實:我們的電網是按照「最壞情況」來設計的,比如極端天氣時的峰值需求。但實際上,99% 的時間,我們都遠遠沒有達到這個峰值,大多數時候可能只運行在 60% 左右。這意味著,絕大多數時間裡,電網是有大量閒置容量的,但這些容量必須存在,因為在關鍵時刻,醫院、機場等基礎設施必須有電。
所以我在想的是,我們能不能設計一種機制,在電網需要滿負荷時,數據中心降低功耗;在大多數時間裡,利用這些閒置電力?比如數據中心可以在高峰時降低性能、遷移任務、甚至短時間降級服務。這樣我們就可以更高效地利用電網。
但現在的問題是三方面的:第一,客戶要求數據中心必須 100% 可用;第二,數據中心的設計必須支持這種動態降級;第三,電力公司也需要提供更靈活的供電模式。如果這三點都做到,我們就可以大幅提高電力利用效率。
所以我覺得,未來我們使用電腦、建設數據中心的方式,應該不是一味要求 100% uptime。現在這些非常非常嚴苛的合約,其實給電網帶來了很大壓力,因為它們要求電網不僅滿足峰值,還要在此基礎上繼續擴容。但我真正想利用的,其實只是那部分原本就閒置著的富餘電力。
Lex Fridman:這一點確實討論得不夠。那你認為目前的阻礙是什麼?
Jensen Huang:我覺得這是一個三方問題。
首先是終端客戶。終端客戶會給數據中心提要求:你絕對不能掉線,絕對不能不可用。也就是說,客戶期待的是完美。而為了實現這種完美,你就需要備用發電機,還需要電網供應商也做到接近完美。於是所有環節都要追求「六個九」。
所以我覺得第一件事,是得讓所有客戶、所有 CEO 真的意識到,他們自己到底在要求什麼。很多時候,簽這些合同的人,其實只是數據中心運營團隊裡的某個人,和 CEO 之間隔得很遠。我敢打賭,很多 CEO 根本不知道這些合同條款是什麼。我準備去跟他們都談一談。
這些 CEO 很可能根本沒在關注這些正在簽署的合同。每個人都想簽最好的合同,這當然可以理解。然後這些要求再層層傳遞到雲服務商,雲服務商再傳遞給公用事業公司,於是整個鏈條都在要求「六個九」。所以第一步,就是讓客戶和 CEO 們真正明白,他們自己在要什麼。
第二件事,是我們必須建設能夠「優雅降級」的數據中心。也就是說,如果電網告訴我們:「你們得降到 80% 用電了。」我們應該能說:「沒問題。」
我們可以重新調度工作負載。我們會確保數據永遠不會丟,但可以把計算速率降下來,少用一點電。服務質量會輕微下降一點。對於最關鍵的工作負載,我會立刻把它遷到別的地方,這樣就不會受影響。於是,哪個數據中心還能保持 100% uptime,就由它去承接最關鍵的部分。
Lex Fridman:那這種智能、動態的電力調配,對數據中心來說,工程難度有多大?
Jensen Huang:只要你能把問題定義清楚,就能把它工程化。你這個問題提得特別好。只要它符合第一性原理層面的物理定律,我覺得我們就能做到。
Lex Fridman:你剛才提到三件事,第三件是什麼來著?
Jensen Huang:第二件是資料中心本身,第三件則是,公用事業公司也需要意識到,這其實是一個機會。
他們不能總是說:「你得等五年,我才能把電網能力擴到那個水平。」如果你願意接受這種等級的供電保障,那我其實下個月就能按這個價格給你供電。
所以如果公用事業公司也能提供更多分層的供電承諾,我覺得市場自己就會找到對應的解決辦法。現在電網裡的浪費實在太多了,我們應該去把它利用起來。
Lex Fridman:你之前也高度評價了 Elon Musk 在 Memphis 建設 Colossus 超級計算機的能力。你覺得他的方式有什麼值得借鑒的?
Jensen Huang:Elon 涉及的領域非常廣,但他是一個非常強的系統思考者。他會不斷問:這件事真的必要嗎?必須這樣做嗎?為甚麼要這麼久?他會把系統壓縮到最小必要複雜度,同時保留核心能力。
他也是一個極度「在現場」的人,哪裡有問題就去哪裡。他會打破很多「慣例」和「流程」,讓事情真正推進。另外,他的緊迫感會傳導給整個供應鏈。他會讓所有供應商都把他放在優先級最高的位置,這一點非常關鍵。
Lex Fridman:你在 NVIDIA 的協同設計中也有類似的方法嗎?
Jensen Huang:協同設計本身就是系統工程的極致形式。我們還有一個理念,叫「光速思維」。這不僅是速度,而是物理極限。我們會把所有問題都對標物理極限:內存速度、計算速度、功耗、成本、時間、製造周期等等。我們先問:在物理極限下,這件事能做到什麼程度?然後再在現實中做取捨。
我不太喜歡「持續優化」這種方法。如果一個流程現在是 74 天,有人說可以優化到 72 天,我不太接受。我更願意從零開始問:為甚麼是 74 天?如果從頭設計,現在可以做到多久?很多時候答案可能是 6 天。然後你再去理解剩下的 68 天是為甚麼存在。
Lex Fridman:在這麼複雜的系統中,「簡單」這個原則還重要嗎?
Jensen Huang:當然。我們追求的是「必要的複雜性」和「盡可能的簡單」。我們要不斷問:這些複雜性是否必要?如果不必要,就去掉。
Lex Fridman:但你們的系統已經極其複雜了,比如 Vera Rubin pod,有數萬億晶體管、上千 GPU。
Jensen Huang:是的,這是世界上最複雜的計算機系統。
Lex Fridman:這太有趣了。你最近去了中國。所以我很想問你一個問題:中國在過去十年里,在科技產業上的崛起非常驚人。你怎麼看他們是如何在這麼短時間裡,建立起這麼多世界級公司、世界級工程團隊,以及這樣一個能持續產出驚人產品的技術生態系統的?
Jensen Huang:
原因有很多。我們先從一些基本事實說起。全球大約有一半的 AI 研究人員是中國人,大致如此,而且其中大多數仍然在中國。我們這邊也有很多,但中國本土仍然擁有大量優秀研究者。中國的科技產業出現在一個非常關鍵的時間點——移動互聯網和雲計算時代,他們的主要貢獻路徑是軟件,而這個國家在科學和數學教育方面非常紮實,年輕人受教育水平很高。由於是在軟件時代成長起來的,他們對現代軟件體系非常熟悉。
另外,中國並不是一個單一的經濟體,而是由多個省份和城市構成,各地之間存在競爭關係。這也是為什麼你會看到大量新能源汽車公司、大量 AI 公司,以及幾乎所有行業裡都有很多公司同時在做類似的事情。這種內部競爭非常激烈,最終留下來的往往是非常優秀的公司。
同時,他們的社會文化是「家庭優先、朋友其次、公司再次」。在這種結構下,不同公司之間的信息交流非常頻繁,本質上是一種長期處於開放狀態的環境。因此,他們在開源上的投入更大也就順理成章,因為他們會自然地思考:「我們到底在保護什麼?」工程師之間存在大量重疊關係——親屬、朋友、同學,「同學」幾乎是一種終身關係。這使得知識傳播非常快,技術本身缺乏強烈的封閉動機,開源反而更高效。而開源社區又進一步放大並加速了創新過程。
於是你會看到,優秀人才、開源驅動的快速創新、人際關係高度連接,以及極端激烈的競爭,這幾種因素疊加,最終產出非常強的技術成果。從這個角度看,中國是當前全球創新速度最快的國家。這背後的一切,都源於基礎因素——教育體系、家庭對學習的重視、文化結構,以及他們恰好處在技術指數級發展的關鍵時間窗口。
Lex Fridman:從文化上來說,當工程師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Jensen Huang:是的,這是一個「工程師型國家」。美國領導者很多是法律背景,這是為了治理和制度穩定;而中國很多領導者本身是非常優秀的工程師。
Lex Fridman:你剛才提到開源,我想順著聊一下。你一直很看好 Perplexity。
Jensen Huang:非常喜歡。
Lex Fridman:也感謝你們開源了 Nemotron 3 Super,這個 1200 億參數的 MoE 模型現在也可以在 Perplexity 裡使用。你如何看待開源的長期意義?像中國的 DeepSeek、MiniMax 這些公司都在推動開源 AI,而 NVIDIA 也在做接近 SOTA 的開源模型,你的整體判斷是什麼?
Jensen Huang:首先,如果我們要成為一家優秀的 AI 計算公司,就必須理解模型是如何演進的。我很喜歡 Nemotron 3 的一點在於,它不是純粹的 Transformer,而是 Transformer 和 SSM 的結合。我們在條件 GAN、漸進式 GAN 上也佈局很早,這些路徑一步步演化到了 diffusion。正是這些在模型架構和基礎研究上的積累,讓我們能夠提前判断未來模型需要什麼樣的計算系統,這本身就是我們「極致協同設計」的一部分。
第二點,我們一方面需要擁有世界級的模型作為產品,這些模型可以是專有的;但另一方面,我們也希望 AI 能夠擴散到所有行業、所有國家、所有研究者和學生。如果一切都是封閉的,就很難開展研究,也很難在此基礎上繼續創新。因此,對很多行業來說,開源是參與 AI 革命的必要條件。NVIDIA 有規模,也有動機,可以長期持續構建這些模型,我們也有能力推動整個生態,讓更多人參與進來。
第三點是,AI 不只是語言。未來的 AI 會調用工具、子模型,並涉及生物、化學、物理、流體、熱力學等不同模態,而這些並不都以語言形式存在。因此必須有人持續推動天氣預測、生物 AI、物理 AI 等方向的發展,並不斷逼近前沿。我們不造車,但希望每一家車企都能用上最好的模型;我們不做藥物研發,但希望像禮來這樣的公司,能夠擁有最好的生物 AI 系統。
所以,從 AI 的廣度、AI 的普及,以及 AI 與計算架構協同演進這三個角度來看,開源都是必要的。
Lex Fridman:再次感謝你們開源 Nemotron 3。
Jensen Huang:我們不僅開源了模型,也開源了權重、數據以及構建方法。
Lex Fridman:確實非常了不起。
Jensen Huang:謝謝。
Lex Fridman:你在中國台灣出生,也與台積電有長期合作。我想問,你如何理解台積電的文化,以及它是如何取得如此獨特的成功?
Jensen Huang:外界對台積電最大的誤解,是認為它的核心只是技術。當然,他們的技術確實非常強,包括晶體管、金屬層、先進封裝、3D 封裝以及矽光等。但真正讓他們與眾不同的,是他們對整個產業需求的協調能力。
他們需要同時應對全球數百家客戶不斷變化的需求:訂單增加或減少、客戶切換、緊急加單、暫停生產、重新啟動等等。在這樣高度動態的環境下,他們仍然能夠保持高吞吐、高良率、低成本以及極高水平的服務。
他們對承諾極其嚴肅。當他們說晶圓會在某個時間交付,就一定會交付,而這直接關係到客戶公司的運作。因此,他們的製造體系本身可以說是一個奇蹟。
第二點是文化。他們一方面持續推動技術前沿,另一方面又高度以客戶為中心。很多公司只能做好其中一項,但他們同時把這兩件事都做到了世界級。
第三點,是一種無形資產,信任。這一點非常重要。我可以把自己的公司完全建立在他們之上,這種信任是長期合作積累出來的。
Lex Fridman:這種信任既來自長期合作,也來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Jensen Huang:是的。我們合作了三十年,涉及數十甚至上百億美元的業務,但我們之間甚至沒有合同。
Lex Fridman:非常驚人。有一個說法是,2013 年台積電創始人 Morris Chang 曾邀請你擔任 CEO,你拒絕了,這是真的嗎?
Jensen Huang:是真的。我非常榮幸,但我當時也非常清楚,NVIDIA 正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我已經看到了它未來會成為什麼樣子,也看到了它可能帶來的影響。這是我的責任,我必須把它做成。所以我拒絕了,不是因為這個機會不重要,而是因為我無法離開。
Lex Fridman:我認為 NVIDIA 和 TSMC,都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公司之一。
Jensen Huang:謝謝。
Lex Fridman:我必須問一個問題。用科技行業常說的話,你們最大的「護城河」是什麼?也就是你們抵禦競爭的核心優勢在哪裡?
Jensen Huang:
最核心的一點,是我們的計算平台規模,也就是 CUDA 的裝機量。二十年前我們並沒有這個優勢,但今天情況已經完全不同。即便有人開發出類似 CUDA 的技術,也很難改變當前格局。因為關鍵從來不只是技術本身,而是長期投入、持續迭代以及不斷擴展所形成的系統性優勢。
CUDA 的成功並不是少數人完成的,而是 4.3 萬名員工和數百萬開發者共同構建的結果。開發者之所以選擇在 CUDA 上開發,是因為他們相信我們會長期維護這個平台、持續推進它的發展。因此,「裝機量」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優勢。
當這個規模優勢疊加我們的執行速度時,就形成了更強的壁壘。歷史上,很少有公司能夠以這樣的速度構建如此複雜的系統,更不用說持續以年度節奏進行迭代。
從開發者的角度來看,如果你選擇支持 CUDA,你可以預期半年之後它會更強,同時你還能觸達全球數億設備,覆蓋所有雲平台、幾乎所有行業以及各個國家。如果你開源一個專案,並優先支持 CUDA,你不僅獲得規模,還獲得增長速度。
再加上「信任」這一點,開發者相信 NVIDIA 會長期維護這一生態。如果我是開發者,我會優先選擇 CUDA。
第二個優勢是我們的生態系統。我們在縱向上高度整合計算系統,同時在橫向上嵌入到幾乎所有公司的產品體系中。我們存在於 Google Cloud、Amazon、Azure,也存在於 CoreWeave 等新型雲平台,同時覆蓋超級計算機、企業系統、邊緣設備、汽車、機器人、衛星,甚至太空。
換句話說,一個統一的計算架構,已經覆蓋了幾乎所有行業。
Lex Fridman:那隨著 AI 工廠的發展,這種 CUDA 的裝機優勢會如何演化?未來的 NVIDIA,會不會本質上變成一家「AI 工廠公司」?
Jensen Huang:過去,我們的計算單元是 GPU;後來變成整台計算機,再後來是集群;現在,是完整的 AI 工廠。以前,當我發布新一代產品時,比如「今天發布 Ampere」,我會拿起一顆晶片。那是我當時的「心智模型」。但今天不一樣了。拿起晶片這件事,某種程度上已經變得有點「可愛」——它不再代表我們真正構建的東西。
現在我腦海中的模型,是一個巨大的系統:它接入電網,有發電能力,有冷卻系統,有極其複雜的網路結構,有上萬人在現場安裝,還有成千上萬的工程師在背後支援。啟動這樣一個系統,不是按下開關就可以完成的,而是需要成千上萬的人協同工作。
Lex Fridman:所以你現在思考「一個計算單元」時,實際上是在想一整組機架、一個 pod,而不是單顆晶片?
Jensen Huang:是完整的基礎設施。而我希望我的下一次認知躍遷,是把「構建計算機」這件事,理解為「行星級規模」的問題。這會是下一步。
Lex Fridman:你覺得 NVIDIA 未來有可能達到 10 萬億美元市值嗎?或者換個角度,如果這件事成立,那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Jensen Huang:我認為 NVIDIA 的增長是極有可能的,甚至在我看來是必然的。我解釋一下原因。
首先,我们已經是歷史上最大的運算公司之一。這本身就值得追問:為什麼會這樣?
原因有兩個,都是底層的技術變化。
第一,運算範式發生了變化。過去的運算,本質上是一個「檢索系統」。我們預先寫好內容、錄製內容、生成檔案,然後通過推薦系統或搜索系統,把這些內容檢索出來。換句話說,這是一個「人類預生成 + 檔案檢索」的體系。而現在,AI 運算是基於上下文的,需要實時處理並生成 token。我們從「檢索式運算」轉向了「生成式運算」。
在舊的體系中,我們需要大量儲存;而在新的體系中,我們需要大量運算。因此,運算需求會顯著增加。唯一可能改變這一趨勢的情況,是這種生成式運算被證明是無效的。但過去 10 到 15 年的深度學習研究,以及最近 5 年的進展,讓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信心。
第二個變化是,計算機在世界中的「角色」發生了變化。過去,計算機更像倉庫(warehouse);而現在,它更像工廠(factory)。倉庫本身不直接創造收入,而工廠是直接與收入掛鉤的。計算機不再只是儲存系統,而是一個生產系統。它生產的「商品」,就是 token。而這些 token 正在被不同人群消費,並呈現出分層,就像 iPhone 一樣:有免費的、有高端的,也有中間層。
智能,本質上變成了一種可擴展的產品。未來,很快就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有人願意為每百萬 token 支付 1000 美元。這不是是否會發生的問題,而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問題變成:世界需要多少這樣的「AI 工廠」?需要多少 token?社會願意為這些 token 支付多少?如果生產力因此大幅提升,全球經濟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們是否會發現新的藥物、新的產品、新的服務?
當你把這些因素綜合起來看,我非常確定:全球 GDP 會加速增長。同時,用於運算的支出佔比,將比過去高出一個數量級。
在這樣的背景下,再回到 NVIDIA:我們在這個新經濟中的角色,會比現在大得多。至於數字,比如未來是否可能達到 3 萬億美元收入?答案是當然可能。因為這件事並不受明顯的物理約束。
NVIDIA 的供應鏈由 200 家公司共同支援,我們是通過整個生態系統實現擴展。真正的限制只有一個:能源。而我相信能源問題最終是可以解決的。
所以,這些數字本身只是「數字」。我還記得,當 NVIDIA 第一次突破 10 億美元收入時,有人告訴我:「無晶圓廠半導體公司不可能超過 10 億美元。」後來也有人說:「你們不可能超過 250 億美元。」
這些判斷,都不是基於第一性原理。真正應該問的是:我們在創造什麼?這個機會有多大?
NVIDIA 並不是在爭奪既有市場份額。我們所做的很多事情,本身就是一個尚未存在的市場。這也是為什麼外界很難想像我們的上限,因為沒有一個現成的參照物。但我有足夠的時間。我會持續推演,也會持續表達。每一屆 GTC,都會讓這個未來更具體。最終,我們會走到那一步。我對此是百分之百確信的。
Lex Fridman:如果從「token 工廠」的角度來看,其實可以把整個體系理解為:按每瓦特、每秒生成 token,而每個 token 都具有價值,並且對不同人來說價值不同。這樣一來,整個世界就是由大量「token 工廠」構成的。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只要 AI 能解決的問題不斷增加,就可以推導出未來對這種「工廠」的需求會呈指數級增長。
Jensen Huang:是的。讓我非常興奮的一點是,「token 的 iPhone 時刻」已經到來了。
Lex Fridman:你指的是?
Jensen Huang:Agent。Agent 正在成為歷史上增長最快的應用形態。
Lex Fridman:也就是說,從去年 12 月開始,人們真正意識到像 Claude Code、Codex、OpenClaw 這類系統的能力?說實話,我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承認:我在機場的時候,第一次開始「對著電腦說話寫程式碼」,就像在和同事溝通一樣。我不確定未來所有人都這樣和 AI 對話會是什麼樣子,但效率確實非常高。
Jensen Huang:更有可能的情況是,你的 AI 會不斷「打擾你」。因為它完成任務的速度非常快,它會不斷向你反饋:「這個完成了,下一步要做什麼?」
Lex Fridman:這確實是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未來。
Lex Fridman:我看到你提到過,你之所以取得成功,很大程度上源於你比別人更努力工作,也比別人更能承受痛苦。
這種「痛苦」其實包含很多方面,比如應對失敗、我們剛才談到的工程難題和成本問題,還有人與人之間的問題、不確定性、責任、疲憊、尷尬,以及你提到過的那些公司瀕臨崩潰的時刻。
但除此之外,還有壓力。作為一家被各國政府和經濟體圍繞、據此制定資源配置與 AI 基礎設施規劃的公司的 CEO,你如何承受這樣的壓力?在如此多國家和人群依賴你的情況下,你的力量來自哪裡?
Jensen Huang:我非常清楚,NVIDIA 的成功對美國來說是重要的。我們創造了大量稅收,建立了技術領先地位,而技術領先本身就是國家安全的一部分。國家更富裕,就可以更好地推動社會政策。同時,我們也在推動再工業化,創造大量就業機會,重建本土製造能力,包括晶片、計算機,以及 AI 工廠。我也非常清楚,有很多普通投資者——教師、警察——因為投資 NVIDIA 獲得了財富。此外,NVIDIA 處在一個龐大的生態系統之中,上游和下游都有大量合作夥伴依賴我們。
面對這些,我的處理方式很簡單:把問題拆解。
我會問自己,現在的情況是什麼?發生了什麼變化?難點在哪裡?我能做什麼?把問題拆開之後,它就變成一系列可以執行的任務。
接下來就只剩一個問題:你做了嗎?或者你讓別人去做了嗎?如果你認為一件事必須做,但既沒有自己做,也沒有推動別人去做,那就不要再為此抱怨。
我對自己是比較嚴格的。但同時,我也會通過拆解問題來避免恐慌。我可以安心入睡,因為我已經把所有風險點都識別出來,並且告訴了相關負責人。只要該做的事情在推進,那就不需要再焦慮。
Lex Fridman:在這個過程中,你有經歷過心理上的低谷嗎?
Jensen Huang:當然,而且很多次。
Lex Fridman:你的方法還是把問題拆解?
Jensen Huang:是的。另外一点,是「學會遺忘」。在機器學習中,有一個重要能力是「選擇性遺忘」。人也是一樣的,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背在身上。我會快速拆解問題,然後把壓力分散出去。任何讓我擔心的事情,我都會儘快告訴相關的人,而不是自己扛著。當然,也需要對自己嚴格一點——不要沉浸在情緒裡,繼續往前走。
還有一點是,你會被「未來」吸引。就像運動員一樣,他們只關注下一分,而不是上一分的失誤。
Lex Fridman:你曾說,如果一開始就知道 NVIDIA 有多難,你可能不會做。
Jensen Huang:是的。但我想表達的是:這幾乎適用於所有值得做的事情。你需要一種「孩子般的心態」——看到一件事時,第一反應是:「這有多難?」而不是提前模擬所有困難。你不應該在開始之前,就把所有挫折都預演一遍。你應該帶著「這會很棒」的預期進入。但一旦進入,就需要具備韌性。挫折、失敗、羞辱都會發生,而且往往是出乎意料的。這個時候,你要做的就是:忘掉它,繼續前進。只要你對未來的基本判斷沒有改變,你就應該繼續走下去。
Lex Fridman:在經歷了這麼多成功之後,保持謙遜會變得更困難嗎?
Jensen Huang:恰恰相反。因為我做很多事情是公開的,一旦判斷錯誤,所有人都會看到。另外,我的管理方式是「公開推理」。我不會直接給結論,而是把推理過程講出來,讓大家判斷是否合理。
我會不斷地說:「這是我目前的理解路徑。」然後把推理過程講出來。這給了所有人一個機會,可以在任何一步提出不同意見。他們不需要否定結論,只需要指出某個推理環節的問題,我們就可以在此基礎上繼續推演。這本質上是一種「集體尋找路徑」的方式,而且非常有效。
Lex Fridman:你在解釋問題時,始終保持一種開放狀態,讓人感覺可以參與甚至影響你的思考。在經歷了這麼多成功和壓力之後,還能維持這種狀態,其實非常難。很多人會因為痛苦而變得封閉。
Jensen Huang:我覺得其中一個關鍵,是對「出醜」的容忍度。
Lex Fridman:是的,這確實是一種很真實的能力。多年來反覆經歷「在會議中提出一個判斷,結果被證明是錯誤的」,同時還能坦然承認,並從中成長,這在人的心理層面其實非常困難。
Jensen Huang:是的。你知道,我最早的一份工作,其实是打掃衛生間。
Lex Fridman:我很高興你一直保持著當年在 Denny』s 工作時的那種狀態。這段從 Denny』s 起步的經歷,本身就非常動人。我想聊聊遊戲。我是一個重度玩家,也必須感謝 NVIDIA 多年來帶來的出色圖形體驗。
Jensen Huang:順便說一句,直到今天,GeForce 仍然是我們最重要的營銷入口。很多人是在青少年時期,通過遊戲認識 NVIDIA 的。後來他們進入大學,已經知道 NVIDIA 是什麼公司。一開始只是玩《使命召喚》、玩《堡壘之夜》,再往後開始使用 CUDA,再後來會用到 NVIDIA 生態中的工具,比如 Blender、Dassault、Autodesk 等。
Lex Fridman:是的。我跟朋友說我要和你對談,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們做的遊戲顯卡非常好。」
Jensen Huang:沒錯(笑)。
Lex Fridman:當然,這背後遠不止這些。但確實,很多人非常喜歡這些產品,它們給人帶來了大量樂趣。硬體本身,讓這些虛擬世界真正「活」了起來。不過最近關於 DLSS 5 有一些爭議。一些玩家擔心,它會讓遊戲看起來像「AI 生成的廉價內容」。你怎麼看這種討論?
Jensen Huang:我可以理解他們的看法,也能理解這種擔憂從何而來。因為現在很多 AI 生成內容確實越來越趨同,雖然都很「漂亮」,但缺乏個性。我自己也不喜歡這種「AI 套路化內容」。
但這並不是 DLSS 5 想做的事情。我已經展示過一些示例。DLSS 5 是基於 3D 條件約束的,由真實的結構數據驅動。場景的幾何結構完全由藝術家決定,而系統在每一幀中都會嚴格遵循這些結構。
同時,它也受到紋理和藝術風格的約束。因此,每一幀都是在「增強」,而不是「改變」。關於「增強」,DLSS 5 本身是一個開放系統。開發者可以訓練自己的模型,甚至未來可以通過提示來定義風格,比如卡通渲染,或者給出參考樣例,讓系統按某種風格生成。
但無論如何,所有結果都必須與藝術家的風格和創作意圖保持一致。這些工具的存在,是為了幫助藝術家創造更美的內容,同時保持他們想要的風格。
很多玩家的誤解在於,他們以為遊戲會先按原樣製作完成,然後再通過 DLSS 做後處理。但這並不是 DLSS 的設計方式。DLSS 是與創作流程深度融合的,它本質上是給藝術家提供 AI 工具。是否使用,完全由他們決定。
Lex Fridman:我覺得人類對「臉」的敏感度特別高。現在大家對 AI 內容也變得敏感,我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它像一面鏡子,讓我們意識到,人類真正追求的,並不一定是完美,有時反而是某種「不完美」。它幫助我們理解,什麼樣的世界是有吸引力的。只要這些工具是幫助我們去創造這些世界的,那就是一件好事。
Jensen Huang:沒錯。這只是又一個工具。如果開發者希望生成非寫實風格的內容,模型也可以做到。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和我們之前引入皮膚著色器類似。我們曾經加入 subsurface scattering,讓皮膚看起來更接近真實。整個行業一直在尋找更多工具來表達藝術,而 DLSS 只是其中之一。最終決定權始終在創作者手中。
Lex Fridman:一個可能有點隨意的問題。你認為歷史上最偉大、或者最具影響力的遊戲是什麼?從 NVIDIA 的視角來看。
Jensen Huang:Doom。
Lex Fridman:Doom,毫無疑問。它開啟了 3D 時代。
Jensen Huang:從藝術、文化影響以及產業轉折的角度來看,Doom 都非常關鍵。它讓 PC 從辦公自動化工具轉變為面向家庭和玩家的個人電腦,這是一個重要節點。當然,在此之前也有飛行模擬類遊戲,但它們沒有像 Doom 那樣形成廣泛影響。從純技術角度來看,我會選擇 Virtua Fighter。我們和這兩款作品的團隊關係都很好。
Lex Fridman:還有一些比較新的作品,比如《赛博朋克 2077》,在 GPU 加速方面也非常出色。
Jensen Huang:是的,是完全光線追踪。
Lex Fridman:我個人非常喜歡《上古卷軸:天際》。雖然已經發布很多年,但通過各種 mod,每次體驗都像是一個全新的遊戲。
Jensen Huang:我們也非常喜歡 mod 社區。我們推出了 RTX Mod,這是一個模組工具,可以讓社區把最新的圖形技術注入到老遊戲中。
Lex Fridman:當然,一個偉大的遊戲不僅僅是畫面,還包括故事和角色。但優秀的圖形確實可以增強沉浸感,讓人感覺自己被帶入另一個世界。
Jensen Huang:完全同意。
Lex Fridman:你剛才提到的一點我覺得很準確:關於 AGI 的時間判斷,本質上取決於你如何定義 AGI。
Lex Fridman:我想問一個關於時間的問題。我們可以用一個或許有些極端的定義來討論 AGI——假設有一個 AI 系統,能夠完成你的工作:也就是從零開始,創建、發展並運營一家成功的科技公司,市值超過 10 億美元。
Jensen Huang:是指「優秀的公司」,還是「只要有一個就可以」?
Lex Fridman:必須是成功的公司,市值要超過 10 億美元。你也知道,這涉及很多複雜要素。所以,這種能力大概還需要多久?5 年、10 年、15 年,還是 20 年?我們說的是像 OpenClaw 這樣,可以完成創新、尋找客戶、銷售產品、管理團隊(包括 AI 和人類協同)等一整套複雜任務的系統。
Jensen Huang:我認為,現在就已經可以了。我認為我們已經實現了 AGI。
Lex Fridman:你是說,現在就可能有一個由 AI 運營的公司?
Jensen Huang:是有可能的。原因在於,你剛才說的是「達到 10 億美元」,但並沒有要求「長期持續」。舉個例子,一個 AI 完全有可能開發出某個網絡服務或者應用,突然之間被幾十億人使用,每人付 0.5 美元,然後在短時間內迅速消失。在互聯網時代,這類公司其實出現過很多。而且它們當時的技術複雜度,並不比今天 OpenClaw 能做到的更高。
Lex Fridman:也就是说,關鍵在於實現病毒式傳播,並將其變現。
Jensen Huang:是的。只是我們不知道具體會是哪一個產品。當年我們也無法預測哪些互聯網公司會成功。
Lex Fridman:你這個說法會讓很多人非常興奮——聽起來像是:我只要部署一個 agent,就可以賺很多錢。
Jensen Huang:事實上,這種事情已經在發生了。你去中國,會看到很多人在訓練他們的 agent,讓它們去尋找工作、執行任務、甚至直接賺錢。如果未來某個社交應用突然爆發,我也不會感到驚訝。比如一個非常可愛的數位角色,或者類似電子寵物(Tamagotchi)的產品,短時間內爆紅,被大量用戶使用幾個月,然後迅速消退。當然,如果是 10 萬個 agent 去「構建一個 NVIDIA」,成功概率是零。
但我想強調一點:現在很多人對工作感到焦慮。
我想提醒大家,工作的「目的」,和完成工作的「任務與工具」,是相關的,但並不相同。我已經做這份工作 33 年,是科技行業任期最長的 CEO(34 年)。在這 34 年裡,我使用的工具一直在變化,而且有時變化非常劇烈。
有一個故事我希望大家一定要聽到。最早,計算機科學家和 AI 研究者預測,第一個會消失的職業是放射科醫生。因為計算機視覺會達到甚至超過人類水平,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大約在 2019 到 2020 年,計算機視覺就已經達到了超人水平。當時的判斷是:既然 AI 可以完成影像分析,放射科醫生這個職業就會消失。
但結果恰恰相反。今天,所有放射學平台都由 AI 驅動,但放射科醫生的數量反而增加了,而且全球仍然短缺。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放射科醫生的「目的」,是診斷疾病、幫助醫生與患者做出判斷。當 AI 讓影像分析變得更快之後:我們可以分析更多影像,診斷更準確,處理更多患者,醫院收入提高,患者數量增加,於是,對放射科醫生的需求反而上升。
這是一個非常直觀的結果。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軟件工程師。NVIDIA 的軟件工程師數量會增加,而不是減少。因為軟件工程師的「目的」,是解決問題,而寫程式只是其中一個手段。
他們的工作包括:解決問題、團隊協作、診斷問題、評估結果、尋找新的問題、推動創新、建立連線。這些能力不會消失。
Lex Fridman:你覺得程式設計師的數量會增加,而不是減少?
Jensen Huang:是的。關鍵在於,我們如何定義「編程」。我認為,編程本質上是「提出規格(specification)」。你可以給出明確指令,甚至定義系統架構。
那麼問題是:有多少人可以做到這一點?本質上,就是「告訴電腦要做什麼」。過去,大概有 3000 萬人能做到;未來,可能會有 10 億人。未來,每一個木匠都會成為「程式設計師」。而且有了 AI,他們同時也是「架構師」。他們能為客戶創造的價值大幅提升,表達能力也大幅增強。同樣的,未來的會計,也會同時具備財務分析與顧問能力。
所有職業,都會被「抬升」。如果我是木匠,我會對 AI 感到極度興奮,因為它能讓我提供完全不同層級的服務;如果我是水管工,我也會如此。
Lex Fridman:目前的軟體工程師,可能在理解如何用自然語言與 AI 互動、如何設計系統方面,仍然處在領先位置。
Jensen Huang:沒錯。
Lex Fridman:但長期來看,這種能力會逐漸普及。不過我仍然認為,學習傳統編程,語言、設計原則、大規模系統架構依然有價值。
Jensen Huang:是的。因為「如何定義問題」,本身是一種能力。規格的表達方式,取決於你要解決的問題。比如在公司層面,我在制定戰略時,會給出足夠明確的方向,讓團隊可以執行;但我也會刻意保留空間,讓 4.3 萬人可以在此基礎上做得比我想像得更好。因此,不同場景下,規格的精細程度是不同的。未來,每個人都需要找到自己在這個「編程光譜」中的位置。寫規格,本身就是編程。
有時你需要非常明確的指令;有時你需要更開放的探索,與 AI 反覆互動,拓展自己的創造力。這,就是編程的未來。
Lex Fridman:不過從更廣泛的角度來看,很多人對就業感到焦慮,尤其是白領群體。每當自動化和新技術出現,都會帶來動蕩。我認為,我們需要對這種焦慮保持同理心,因為對個體和家庭來說,失業帶來的痛苦是真實存在的。希望這些技術最終能帶來更多機會,讓人們變得更高效、工作更有趣,就像編程領域現在發生的那樣。但在過渡過程中,確實會有很多痛苦。
Jensen Huang:我給大家的第一個建議,是如何處理焦慮。就像我們剛才說的,我會先把問題拆解。
有哪些事情是你可以控制的?有哪些是你無法控制的?對於可以控制的部分,去分析、去行動。
如果我要招聘一名應屆畢業生,在兩個候選人之間選擇,一個完全不了解 AI,另一個熟練使用 AI,我一定會選擇後者。無論是會計、市場、供應鏈、客服、銷售、商務拓展,甚至律師,我都會選擇更懂 AI 的人。
因此,我建議:每一位學生,都應該學會使用 AI;每一位老師,都應該鼓勵學生使用 AI;每一位畢業生,都應該成為 AI 的熟練使用者。不論你是木匠、電工、農民,還是藥劑師,都應該去嘗試 AI,看看它如何提升你的工作能力。
同時,我們也必須承認:技術會自動化很多任務。如果你的工作本質就是這些「任務」,那麼你被替代的風險會非常高。如果你的工作目標更高,那麼你就必須學會用 AI 去完成這些任務。
Lex Fridman: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點是,AI 本身可以幫助你拆解問題。你可以直接問它:「我該如何提升技能?我該如何使用 AI?」它可以給出非常具體的步驟。它甚至可以成為一個「人生教練」。
Jensen Huang:是的。如果你不會用 AI,它會教你。
Lex Fridman: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元」的體驗,但也非常強大。
Jensen Huang:你無法對 Excel 說「我不會用你」,但 AI 可以。
Lex Fridman:有沒有某些東西,本質上是「非計算」的?也就是說,無論晶片多強大,都無法複製?
Jensen Huang:我不確定晶片是否會「緊張」。當然,導致焦慮、緊張或其他情緒的條件,AI 可以識別、也可以理解,但我認為晶片本身不會「感受到」。因此,這些情緒,焦慮、興奮、恐懼……如何影響人的表現,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維度。
比如在相同條件下,不同的人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表現:有的人表現卓越,有的人表現普通甚至低於平均水平。這種差異,很大程度來自人的主觀體驗。
而在計算系統中,如果兩個系統面對完全相同的輸入,當然可能會產生統計上的差異,但這種差異並不是因為「感受不同」。
Lex Fridman:是的,人類的主觀體驗確實非常特殊。比如我剛才和你對話時會緊張,這種期待、恐懼、焦慮,還有生活本身的豐富性——愛、心碎、對死亡的恐懼、失去親人的痛苦——這一切,很難想象一個計算系統能夠真正擁有。
Jensen Huang:確實很難想象。但我們對這一切仍然知之甚少,還有很多未解之謎。因此,我也保持開放態度,願意接受未來的驚喜。過去幾年,尤其是最近幾個月,AI 的發展已經讓我多次感到驚訝。「規模」本身,確實能夠帶來一些近乎奇蹟般的變化。
Jensen Huang:另外,我覺得有一點非常重要,就是要拆解「智能」這個概念。我們經常使用「智能」這個詞,但它並不是一個神秘的概念。
智能,本質上是一套系統能力,包括:感知、理解、推理、規劃,以及行動的循環。這就是智能。
但「智能」並不等同於「人類」。這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我們應該區分開來。我不會過度神化「智能」。在我看來,智能是一種「功能性能力」。甚至可以說,智能正在成為一種「商品」。
我身邊有很多非常聰明的人,在各自領域都比我更優秀、更專業。他們受過更好的教育,在各自領域也更深入。但我仍然在這個系統中扮演一個角色。
這本身就很有趣。
你會問:一個曾經在餐廳洗碗的人,為什麼可以在一群「超人級」的人中間,去協調他們的工作?
這正說明,「智能」只是其中一個維度。「人性」,才是更大的概念。我們的生命體驗、對痛苦的承受能力、意志力,這些都不同於「智能」。
Jensen Huang:如果我只能給大家一個建議,那就是:不要把「智能」這個詞放得過高。
真正應該被重視的是:品格、人性、同理心、慷慨。這些,才是「超人能力」。而智能,將逐漸被普及、被商品化。
Lex Fridman:也就是說,我們應該更重視「人性」。
Jensen Huang:是的。人性、品格、同理心、慷慨,這些才是最重要的。社會長期以來把一切壓縮到「智能」這個詞上,但人生遠不止這一點。從我的經歷來看,即使我在「智能」維度上不如身邊很多人,我依然取得了成功。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因為「智能的普及」而焦慮,而是從中獲得啟發。
Lex Fridman:我也認為,AI 會讓我們更加珍惜人類本身。
Jensen Huang:沒錯。AI 會讓人類變得更強大。
Lex Fridman:NVIDIA 的成功,以及無數人的生活,都在某種程度上依賴你。但你也只是一個普通人,終究會面對死亡。你會思考這個問題嗎?會害怕死亡嗎?
Jensen Huang:我並不想死。
我擁有很好的生活、很好的家庭,也在做非常重要的工作。這不是「一個人一生一次」的經歷,而是「人類歷史級」的經歷。NVIDIA 是歷史上最重要的科技公司之一,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具有重大意義,我對此非常認真。
當然,也有一些現實問題,比如繼任規劃。我經常說,我不太相信「繼任規劃」。並不是因為我認為自己不會離開,而是因為:如果你真的關心公司在你之後的發展,你今天最應該做的事情,是不斷傳遞知識。把信息、洞察、經驗、能力,持續地傳遞給團隊。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在團隊面前不斷進行推理。每一次會議,本質上都是在傳遞認知。
我不會把任何信息「留在自己手裡」。我一旦學到什麼,幾乎會立刻分享出去。甚至在我還沒有完全理解的時候,就已經在告訴別人:「這個很重要,你應該去研究。」我在持續地賦能周圍的人,讓他們的能力不斷提升。我的理想狀態是:我在工作中離開,而且是瞬間的,沒有長時間的痛苦。
Lex Fridman:作為一個觀察者和粉絲,我當然希望你能一直工作下去(笑)。NVIDIA 的創新速度令人震撼,本身就是一種對工程的禮讚。
那最後一個問題:當你展望未來 10 年、20 年、50 年甚至 100 年,人類的未來中,什麼讓你感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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