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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熱絡 實則矛盾的歐盟與中國

台灣銀行家

張昱謙

歐盟的轉機不在北京或華盛頓,在於內部不和且外部搖擺。唯有創新與整合方能自救。


回想歐洲在大航海時代的文明與輝煌,對比今日在國際地緣政治與經濟版圖上的左支右絀,不禁令人唏噓。作為曾經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歐盟自 2004 年啟動東擴以來,似乎並未如預期般產生共同體的疊加效應,反而在 2008 年金融風暴的衝擊下,內部歧見日益加深。這種離心力直接反映在經濟成績單上,近十年來,歐盟 GDP 成長率長期在 2% 以下徘徊,難掩衰退之勢。

歐盟走向今日的困境,原因固然盤根錯節,但若要抽絲剝繭,其與中國的經貿關係,恐怕是最值得深思的關鍵變數。

回顧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四十多年,歐盟對華態度最初充滿了「柯林頓式」的樂觀主義:並非無視中國體制的差異,而是深信自由貿易具備緩慢但不可逆的改造力量。因此,對於中國加入 WTO,歐洲主要國家曾滿懷期盼,甚至在早期的官方文件中直白地寫道,不僅要「將中國更深地整合進世界貿易體系」,更要「支持其經濟與社會改革」,並將推動中國走向「法治與人權的開放社會」視為核心目標。

當時歐美這套論述,堪稱「精打細算的理想主義」。然而,二十多年過去,回頭審視這場世紀實驗,最終被改造的似乎不是中國,而是歐盟自己。

隨著雙邊貿易逆差不斷擴大,歐洲過去引以為傲的動力產業、工具機以及綠色能源產業,無不面臨來自中國的惡性競爭壓力,甚至陷入產業空洞化與資金外逃的窘境。禍不單行的是,當台、美、日等國正積極重組供應鏈以降低對中依賴時,歐盟雖在 2023 年通過決議,將中國定調為「合作夥伴、經濟競爭、體制對手」的三重角色,試圖披上現實主義的戰袍,但在川普重返白宮並帶領著美國經濟政策走向「美國優先」的極致後,歐盟對中國的戰略定位再次動搖,內部對於「與中國合作」的呼聲,在 2025 年下半年開始顯著回升,甚至凌駕了「體制對手」以及「經濟競爭」的定位。

猶記 2025 年 7 月,歐盟執委會主席馮德萊恩與習近平於峰會會晤時,曾經清楚定調:「我們雙邊已達到了一個轉折點,必須重新實現雙邊關係的平衡,互惠的關係才是可持續的。」這番話看似是強硬的最後通牒,實則透露歐盟各國急於尋求經濟出口的迫切感。

不出所料,在此氛圍下,歐盟重要國家便展開密集的「訪華外交」。從斯洛伐克、葡萄牙、西班牙王室,到法國與愛爾蘭領導人,無不爭相前往北京,而最受矚目的,莫過於甫於 2025 年 5 月上任的德國總理梅爾茲(Friedrich Merz)。這位曾被視為對華強硬派的基民盟領袖,也預計於 2026 年 2 月率團訪中。這些出訪背後的共同訴求只有一個:希望中國多投資、多進口。即便是一向經貿立場強硬的法國總統馬克宏,這次也率領了龐大的 80 人企業團訪中,被不少媒體質疑,只敢在回國後才重申歐盟的強硬立場。

確實,在川普近似脫序的經貿壓力下,歐盟看到了逢低布局中國的機會,而中國則看到了暫時頂替美國市場的戰略空間。這看似各取所需,但正如路透的評論標題所言:「歐盟正在競爭與依賴之間如履薄冰。」

不過,儘管歐盟釋出善意,但這條東方巨龍,恐怕已無法輕易轉彎。阻礙雙方實質轉機的,不是美國,而是歐中本身就存在的三大結構性難題。

首先,歐盟內部的外交與經貿戰略分歧,已成為公開的秘密。對北京一貫的統戰思維而言,面對決策鬆散的歐盟,「各個擊破」遠比「一視同仁」更具效益,這樣的手段案例不曾停歇。

在電動車關稅制裁案中,德國為了保住在中國的汽車市場,曾力排眾議反對歐盟決策,換取中國免除對德製汽車的制裁;在烏俄戰爭議題上,匈牙利為了換取「一帶一路」的投資承諾,更是毫不掩飾地拒絕配合歐盟對抗俄羅斯的決策。歐盟內部長期陷入對中政策的「囚徒困境」,如今各國對中國市場的渴求加深,從一個非合作賽局的角度來推斷,未來只會發生更多的內部裂痕,讓中國擁有更多分化合擊的空間。

換言之,在缺乏統一且有效的集體談判策略下,歐盟希望中國改善貿易失衡的要求,恐怕只能得到象徵性的回應。歐盟必須認真反思一個從未討論的議題:當內部無法團結時,讓中國願意真正讓步或改變的籌碼到底是什麼?

其次,歐盟期待的那個「中國市場」,其本質已經改變。即使歐盟經濟疲軟,但其龐大的消費能力仍是中國亟需的強心針;然而,中國經貿戰略已做出重大調整,自 2023 年底中共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以來,配合「中國製造 2025」,「中間品貿易」已成為銜接內外循環的核心。

從近三年的進出口數據可以發現一個清晰趨勢:中國越來越傾向「只進口原物料,不進口成品」。根據 UN 統計資料分類,原礦石類在中國進口比例中,已從 2020 年的 26% 攀升至約 35%;而在出口方面,中國則透過產能過剩的輸出與低價競爭,緊抓各國製造業的供應鏈咽喉。這種出口策略有助於緩解中國內部的就業壓力與維持人民幣流動性,但也意味著中國與歐盟在經貿光譜上,已從「互補」走向了「互斥」。一個急需輸出產能的中國,與一個急需出口市場的歐盟,兩者本質上已成為競爭對手。

再者,中國可能比歐盟更需要被投資。受限於「國進民退」、嚴格的外匯管制以及地緣政治對抗,中國的外商直接投資衰退嚴峻。為了維持統治基礎與因應失業問題,中國財政支出不斷擴大,赤字率繼續維持在 3% 以上,地方債務問題更是怵目驚心。這些被強制壓抑的金融風險,如同未爆彈般制約了「一帶一路」等對外經貿政策。綜合其外貿策略與財政現況,再考慮歐洲整體製造業及商業成本,中國根本缺乏大規模直接投資歐洲的能力與動機。歐盟或許期待中國資金救市或技術加持,但中國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徑,僅剩下併購具備關鍵技術的歐洲公司,或與企業合資,迅速展開其市場規模。然而,這恰恰是法、德等國最忌憚的紅線,更遑論雙方能在此基礎上建立緊密合作。

近期外界熱議的「海南自由貿易港」,中國雖欲將其打造為對接 CPTPP 或歐盟此貿易高標準組織的試驗區,但考量海南自由港目前的法規透明度及執法方式不明,特別是匯兌問題,以及基礎建設還遠落後於珠三角,歐盟若寄望於此取得突破,充滿了高度不確定性,並不具備改變的力量。

綜上所述,在歐盟苦尋貿易避風港之際,歐中貿易是否真能迎來實質性的轉機?答案恐怕不容樂觀,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場基於錯覺的雙向奔赴。

歐盟當前對中國的急切靠攏,並非基於價值觀的彌合或經濟結構的互補,而是面對川普保護主義壓力下的反射性動作。這是一種戰術上的權宜之計,而非戰略上的長治久安。雖然短期內馮德萊恩口中的「轉折點」與各國領袖的頻繁訪華,似乎為歐中關係注入了外交暖流,但這股暖流掩蓋不了冰層下的結構性寒意。

最核心的矛盾更在於,歐盟期待中國扮演的角色,與中國實際能扮演的角色存在巨大錯位。歐盟渴望的是一個能吸納歐洲高端製造的市場;但中國已轉變為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全球供應鏈主導者。只要歐盟內部的「囚徒困境」無解,北京就能輕易各個擊破,任何互惠協議最終都將淪為口號。

總結而言,歐中貿易在未來幾年或許會因地緣政治擠壓而出現表面熱絡,甚至簽署部分象徵性採購協議,但這絕非真正的轉機,甚至可以說,還沒看到真正的轉折點。歐盟若寄望於一個自身難保且戰略意圖相左的中國來解決自身衰退,無異緣木求魚。歐盟真正的轉機,不在北京,也不在華盛頓,而在於是否能痛定思痛,真正整合內部歧見,並在科技創新與產業升級上,找回大航海時代那種向內求索的勇氣與實力。否則,在競爭與依賴的鋼索上,歐盟恐將繼續在失衡中搖擺,難以靠岸。(作者曾任行政院經貿辦公室幕僚)

來源:《台灣銀行家》19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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