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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
仇和當然是個經典標本。
2015年3月15日上午,十二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人大代表仇和投下神聖的一票,表決完《立法法》,10點坐云南團的大轎車回到代表團駐地職工之家。2小時后,仇和被帶走。12點53分,中紀委監察部網站客戶端彈出一則訊息:“云南省委副書記仇和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仇和是全國人代表,不知是否履行了某些手續?
想必在最後一刻,仇和沒有料到,此時,此地,此人,他會出事。沒有人能料到。標本仇和,提供了一種高官落馬的類型紀錄。
差不多4年前,2011年12月3日,仇和從昆明市委書記升任云南省委副書記,上任前發表了《情系昆明造福人民》的離職感言。
當時我在專欄里寫了一篇文章《嚇得女干部不敢穿高跟鞋了》,其中分析道:仇和是升是降?從仇和2001年8月開始擔任宿遷市委書記,到如今出任云南省委副書記的10年中,仇和只有20個月擔任副職,即江蘇省副省長,其余都是正職。也就是說,仇和不適宜擔任副職。如果今後仇和擔任了云南省委書記,或者到其他省當書記,仇和就算是升了;而如果在云南省委副書記的任上干下去,仇和就算降了,雖然比較此前的云南省委常委兼昆明市委書記來說,副書記的職位要大一點。因為,即使是當副書記,也不可能嚇得女干部連高跟鞋也不敢穿了——省委副書記走得再快,在人家的地盤上,也得照顧地主的面子。
因為是正職,仇和做了許多副手不能做的。許多人發現,“仇書記其實是個不守信用的領導”。如云南省國資委下轄的云南飯店希望拆舊建新,昆明市先同意拆,但拆掉以后就不再同意建了,原址變成了一塊空地;滇池邊的環湖東路,原先說好由云南城投(600239,股吧)公司墊資37億元建設,回報是公司可以開發沿途約3800畝的土地,但路修好后昆明市只同意分期賠償公司的支出,土地開發另外再談。
作為副書記,上面有書記、省長掛帥,下面有市委書記把持,一個副職難以朝令夕改,指鹿為馬。
對民眾,仇和也顯得急躁。據說強拆昆明房屋的防盜籠成為昆明百姓對仇和評價變化的分水嶺。“開始要全部拆,后變成沿道路拆,再后又變成沿街拆。開始是自費拆,后來反對聲音大了,又變成政府出錢拆,這項工作到今天也沒有完成。”
在這項工作中,最後是要財政買單。做此決定時,是否經過論證?追加財政支出時,經過人大批準嗎?這也就是市委書記,若雖貴為省委副書記,動這么大的錢,絕無可能。
還有一些事,不論是一把手還是副職,當都唯恐避之不及。云南是植物王國,樹苗資源豐富,但昆明市要栽種樹木,樹苗卻基本上從江蘇購進;搬遷昆明著名的螺螄灣批發市場,仇和引進原先在宿遷開發義烏商品市場的老板劉衛高,劉的中豪公司強力拆除昆明市內大量原有的批發市場,逼迫商戶入駐新螺螄灣市場,引發群體事件;在市場競爭的名義下,昆明的建設工程80%以上都被外地企業包攬,昆明與江浙一帶經濟互動很熱,但對本地企業的發展貢獻不多……
在文中我小心相勸:即便沒有女人、金錢、房子等腐敗的事摻和其中,光是因為你仇和在江蘇當過官,江蘇的企業在昆明活躍——只這一點,就夠你辯白忙活的了,官員避嫌應該是本能。
不幸,編輯一點也不小心,二話沒說就把我的這篇稿子弊了。不管我對仇和是褒是貶,分析本身就是犯上,人家是副省部級干部,不受分析評論。
如今仇和進去了,各種評論如潮,但我卻不敢說他是對是錯,是正是反,是黑是白,雖然中紀委抓人還沒有錯抓的紀錄。看仇和這些年的種種動作,都可以有不同的黑白解讀。
其一。仇和上任沭陽縣委書記當晚,在路邊4次踩到大便,第二天便指令全縣5000多機關干部充當清潔工,兩周后環境有了明顯改觀。一次一位中年婦女在街上跨護欄過馬路,仇和剛好經過,掉過車頭就追,婦女嚇得撒腿就跑,躲進了女廁所,仇和說,我就是要讓她印象深刻,以后再不敢翻護欄。正方說,仇和嫉惡如仇、身體力行;反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耕了別人田,必荒了自己的地,“不抓工,不抓商,只抓四面光”,在管理學上,這叫向下越權,用好人好事的伎倆,掩蓋為政無能。
其二。在幾次部署嚴打后,仇和發現上午開會,下午就有人通風報信,仇和說:“治安問題是警匪一家”,這句話遭到縣公安局長姜正成的當場頂撞。姜之后被免職,新局長王守明查出沭陽5年來非正常保外就醫、非法取保候審人員達1884人,沭陽一夜之間調動了41個派出所長異地輪崗,對嫌犯展開追捕。正方說,仇和鐵腕治警;反方說,鐵腕不錯,但王立軍在重慶也曾一夜間讓3000警官就地免職,鐵腕是一回事,效果和目標是另一回事。
其三。縣公安局一位股長的兒子到游泳館游泳,完后不給錢,還揍了老板一頓。仇和將股長撤職,在游泳館門前設了一個治安亭,派股長站崗,半年后才復職。正方說,治吏就得嚴厲;反方說,兒子犯錯,不能老子連坐,治吏也得有規矩,否則無法服官。
其四。仇和升任宿遷市市委書記后,推出疾風暴雨的招商引資政策——三分之一干部離崗招商,三分之一干部輪崗創業。官員招來的商就是官員的項目,官商自然就滾到一塊兒堆了。正方說,這是領導篤力抓經濟;反方說,這是制造官商,培養權貴資本主義,此風甚廣,在一些地方有市委書記堂而皇之兼任企業董事長。
其五。2006年1月9日,仇和在視察中表示:“對個別蓄意阻撓宿城批發市場拆遷工作、干擾宿遷義烏國際商貿城項目建設的行為,有關部門要依法予以嚴厲打擊,絕不手軟……”正方說,這是為發展經濟保駕護航;反方說,權貴了,權為貴服務,動用專政機器打擊市場競爭。
其六。在宿遷幾年,仇和最大的動作是經濟改革。改革方向是國退民進,一開始是出售國有單位的門面房,后來是所有國企改制“能賣不股,能股不租,以賣為主”,再到拍賣鄉鎮衛生院、醫院,出售學校幼兒園,一賣到底。仇和有一句狠話:“宿遷515萬人民所居住的855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要可以變現的資源或資產,都可以進入市場交易。”從2001年始,宿遷全市337家幼兒園、122家鄉鎮衛生院相繼變為民營,11家縣以上醫院有9家完成改制。期間,泗洪縣幼兒園的老師在市委門前靜坐示威,沭陽縣中醫院數百位職工用鐵鎖將門診部大樓鎖了3天,央視《焦點訪談》三次質疑宿遷教改醫改……宿遷的公立醫院私有化,引發全國醫改方向大爭論。對宿遷醫改,北大李玲課題組和清華的一個課題組分別做了調查,但結論完全相反,北大課題組認為宿遷醫改很失敗,老百姓沒得到好處,清華課題組則認為很成功,醫療供給增加、服務改善。據說,宿遷市人民醫院改制后,私人資金注入,更新硬體設備,宿遷的醫療水平整體提升。不過,現在宿遷正在重建新的公立醫院和公立學校,之前仇和的改革正在被逐步修正。正方說,檢驗官員是否干實事,是看他是否敢動既得利益集團,這是真改革的試金石;反方說,到底什么是真改革?如果當年仇和的改革是改革,現在被拋棄被回爐,說明了什么?如果改革的方向反了,越動真格社會損失越大,本來應該政府承擔的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為什么要推向市場?這些改革的回爐成本應該由誰來承擔?特別要警惕那些假改革之名謀取私利的行徑。
其七。仇和主政昆明,將在宿遷的大拆大建帶了過來。昆明人民西路94號大院龍斯猷老人指責,云南省廣電局生活小區使用不到30年,就被當做城中村項目限期拆遷。2008年8月,五華區借棕樹營村改造,將昆明貴金屬研究所、昆明醫學院附一院、大觀幼兒園、春城小學等數十個公共單位劃入拆遷改造范圍,被指拆遷搭車。昆明還下令強拆居民公寓樓陽臺的防盜籠,說是為了市容,但這一指令卻節節敗退,從要求全拆到臨街必拆,再到公務員、教師、律師等強拆,直到現在只要求主干道兩側40米的建筑。正方說,美化市容也是為居民服務,必須服從政府;反方說,政府自己規劃不周,或臨時起意,大拆大建,讓社會付出代價,公民有財產權,公權不得侵犯,西方許多房子100年還在用,只有在中國,官員的權力大於天,北京著名的華僑飯店和台灣飯店就是建成20年時被炸掉重建的。
其八。經過20年發展,昆明螺螄灣市場成為云南省最大的綜合交易市場和全國十大商品批發市場之一,有6000家商戶,13000人就業,每日15萬人光顧,商品遠銷云南各地甚至東南亞。仇和上任不久,昆明市政府決定建立新螺螄灣市場,關閉昆明市內的市場,包括螺螄灣市場。2009年11月21日,數百商戶堵路抗議,圍觀者上千,砸毀施工隔離欄,損壞警車。正方說,對那些自私的商戶就得上手段;反方說,改造市場耗費如此大的政府聲譽和行政經濟成本是否值得?商戶有無自我保護的權利?經濟發展和市場商譽主要靠市場自然促進形成,如今政府獨斷計劃甚至強行拆遷,如果政府錯了呢?
其九。仇和問:“二環路1年能不能修好?”在場的官員嚇了一跳,他們原先匯報的是3年修完。2008年10月,昆明二環全面開工,遍地挖坑,塵土滿天,昆明陷入絕望的擁堵中。二環路修通后,暢通的日子只過了半年,2010年決定修地鐵,6條地鐵線同時開工,昆明一片嘩然。正方說,二環施工說明長痛不如短痛,干脆一口氣把地鐵修完;反方說,這是典型的貪多圖快,只為自己的政績謀,不顧社會承受能力。
其十。僅2008年7月,昆明市政府就一氣審批了近百個重點招商引資項目,總計涉及資金310億元左右,而昆明市2007年的財政收入總和不過300億元。有一種說法:昆明市已經透支未來10年的財政資金,至2011年末已負債2000多億。正方說,要大手筆、超常規、跨越式發展;反方說,不能超越經濟承受能力壓迫式發展,只從官場倫理上看,憑什么你任期里把資金透支了,把包袱留給后任來還?這已成中國官場的痼疾。
其十一。仇和經營城市的辦法與許多其他地方一樣,就是盤活土地,以舊城改造、搬遷等方式在城郊另立新城,騰出市中心用地建設商務區,隨著市區和城郊土地升值,財政收入節節高漲,“只要把囤積的土地賣掉,一切都馬上解決”。正方說,這是發展的新思路;反方說,政府是社會的管理者,一參入經營就有了自己的利益,就無公平可言,另外,一市一地的透支尚可短期支應,但積累到中央,從整個國家來說則可能隨時崩盤,所以從2010年開始,國家宏觀調控打壓房價和土地銷售,限制地方政府發債,仇和的算盤打錯了。
其十二。一網友在“仇和升遷感言”中寫道:“一直很關心仇和現象,對他的認識也是一波三折。最早看到的是其霸道的執政風格,當時認為,如果有太多這樣的官員,中國就無從談民主法制了。但后來發現,他帶來的變化和發展是驚人的,也是令人信服的,關鍵是老百姓對他擁戴的呼聲也很高……”據說,問一千個昆明人,一千個人都會認同仇和的鐵腕治吏。仇和公布了自己和市長張祖林下班后的聯系電話,並要求全市公務員24小時做到辦公電話、家庭電話和手機中必有一通,“周六保證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證”,昆明官場的神經繃到了極點。正方說,鐵腕治吏得到了百姓的擁護,這是執政的基礎;反方說,至今也還有許多重慶人擁護薄熙來,民意有時很含糊,什么是真正的民意?民眾能隨時了解真情嗎?另外,這不是戰爭時代,公務員也是公民,他們也有自己的休息權,即使真的鐵腕治官,治得廣大官員清正了,並不能保證自己就清正,仇和是否涉貪還沒有結論。
其十三。2011年12月4日一早,仇和那篇充滿了對昆明依依之情的告別演說,登上了昆明所有媒體的頭版頭條,大部分媒體都把贊美送給了仇和,雖然也有個別媒體反思認為“昆明今後應注重休養生息”等。2008年9月27日,仇和當選“中國改革貢獻人物”;11月6日,仇和榮獲影響中國改革開放的“改革之星”稱號;在“中國改革開放30年論壇暨評選活動”中,仇和再次榮獲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主辦的“中國改革開放30年杰出人物”和“中國改革開放30年社會人物”兩項大獎。“杰出人物”獲獎辭稱:“仇和是榮獲中國改革開放30年杰出人物中唯一在任地方省部級領導干部,也是唯一的省會城市書記。”仇和是善於和媒體打交道的,說:“新聞媒體就是我們的保健醫生,媒體的輿論監督可以幫助我們發現問題、分析問題,促進我們解決問題。”正方說,媒體的眼睛是雪亮的,仇和的政績是有目共睹的;反方說,就像民意的含糊一樣,媒體的說法也是要經過歷史的考驗,中共官員敢於和善於利用媒體的不多,仇和算一個,薄熙來也算一個,從大連到遼寧到北京到重慶,贊揚薄熙來的報導震天響,卻如今……媒體報導不能定論,榮譽獎狀隨風飄蕩,玻璃心碎了。
其十四。仇和說:“媒體鏡像中的我,是一個做事喜歡走極端,重結果不重過程的人,我被貼上了獨斷專橫的標簽。即使是那些對我多有褒獎的報導,也不忘善意地提醒我注意民主,注意劃清權力的邊界。”正方說,仇和是改革派,敢作敢為;反方說,仇和飛揚跋扈,有權任性,他不可能不知曉市場的一般規律,但不明白權力的邊界,不愿約束自己,仇和在民主與效率的對立困局中,偏向效率,仇和的政績,很難說能經得起歷史的考驗,靠獨斷專行產生的效率就是押寶,就是賭。
其十五。在2015年3月13日人大云南小組討論會上,仇和稱:“我們這種體制,從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應該是世界上最廉政。為什么?世界上有97%的國家是土地私有化,我們國家土地沒有私有化,僅僅是私有使用權,目前百分之百是政府所有。”正方說,土地公有是社會主義國家的經濟基礎,也是官員廉政的保障;反方說,正是因為國家資源所有者的缺位,反被一些官員以公共的名義自肥,君不見貪腐遍地?而仇和本人到底有多廉潔,還得等著瞧。
仇和是黑是白?還是黑白難辨?還是有時黑有時白?過去說不清,現在也說不清。這不怪仇和,因為整個大地都黑白難辨,到處是霧霾,大家都看不清。仇和是個標本,是霧霾的經典標本,但仇和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的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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