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驅逐低端人口 恐掉「中等收入陷阱」
※來源:商業周刊

文●胡采蘋

這個冬天是中國改革開放後,最值得銘記的一個冬天,一場在首都北京以暴力驅逐形式執行的「低端人口大清退」行動,很可能會把改革開放以來的城鄉差距問題,升高為城鄉對立問題。

城鄉對立在中國是非常致命的現象,中國歷朝歷代反覆出現農民起義並非偶然。

農民起義通常不是政治問題,而是經濟問題、城鄉差距問題,這是大陸型經濟體的致命弱點。當城市開始保護自己,對外來人口豎起藩籬,城市與鄉村間的流動出現停滯,而鄉村又無法順利城鎮化時,城市與鄉村就形成了兩個世界,所形成的城鄉對立將會非常危險。

設三大紅線,防北京再長大

2005 年時,中共第 1 次針對北京提出「北京城市總規畫」方案,當時中南海對於這個偉大國都的想像是,2020 年北京城將達到 1,800 萬人。

然而根據去年北京統計局公布的常住人口統計,目前北京人口已經到達 2,172 萬人,接近 2,200 萬,遠遠超過了第 1 次城市總規畫的預估。這 10 年間,北京城不斷向外擴大,四、五環本來鮮有人居,現在已經是高房價區,北京人買房的區域甚至已經到達河北省的燕郊,遑論「雄安新區」被宣布為新的政治中心,政府辦公樓將遷往雄安後,周邊地域的房價是如何飆漲。

今年 9 月,第 2 次「北京城市總規畫」出爐,2020 年總人口 2,300 萬訂為新紅線,「低端人口」的暴力驅趕於是在緊張的新紅線下發生。

北京城的人口紅線其實是以用水計算出來,第 1 次城市總規畫是基於每人每日用水 185 公升到 300 公升之間的假設,計算北京城能夠負擔的人口數量。然而實際情況遠比想像中糟,為了龐大國都的用度,河北省超過 20 條河道早已斷流,目前北京城的用水根本不是當地水源,而是來自中國中部的湖北漢江流域「南水北調」工程。

除了用水,空氣、交通時間、垃圾處理、綠地指標等,北京樣樣都不堪負荷,第 2 次城市總規畫的最高原則,就是要限制北京城的擴大,杜絕「大城市病」。除了人口總量設定上限,還有包括總建設用地在內的「城市開發邊界」紅線、生態控制紅線,總共設下 3 大總量指標。

在北京的強力示範下,包括深圳、珠海等南方城市,也傳出清退人口行動。然而很多跡象都顯示,人口大清退是非常危險的,它可能會在很大程度上造成周邊省分的經濟問題,進一步激化城鄉失調。

驅離北漂族,經濟秩序大亂

周邊省分人口流入北京說明了一個事實,周邊省分的經濟不如想像。北京前 3 大外來人口省分是河北、河南、山東,除了山東是 GDP 大省之外,河北、河南都是經濟後段班。2010 年中國第 6 次人口大普查時(編按:每 10 年 1 次,下一次是 2020 年),河北省就已經有 156 萬人在北京常住,目前的實際數字更多。

京津冀經濟帶以工業為主,一般居民能夠從事的工作種類偏少,進不了國企、自己省分又沒有小經濟活動,這樣的人群流向北京,提供大城市所需的底層服務業,是周邊省分居民非常自然的經濟選擇。

一旦切斷了周邊居民進京打工的機會,先不論北京城內部的整個底層服務業,包括快遞、外賣、O2O 到家服務、街道清潔、廢棄物處理等要如何重整,周邊省分恐怕沒有能力很快將這些人口安置進經濟秩序之中。如果周邊省分無法安置回流人口,無法找到新的經濟引擎,那麼嚴峻的「中等收入陷阱」考驗馬上就會到來。

這兩年在中國經濟學界最熱門的議題之一,就是中國到底能不能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知名經濟學家許小年甚至在年中發表過看法,認為中國已經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中等收入陷阱是世界銀行在 2006 年首度提出的概念,許多新興經濟體經歷快速發展之後,人均 GDP 卻長期停滯在 4,000 美元到 12,700 美元之間,在穩定與波動之間來回搖擺,無法突破成為高收入國家。巴西、南非長期在人均 GDP10,000 美元到 12,000 美元,是最有名的例子(很幸運的,台灣很早就脫離中等收入國家)。

9 月份,在中國底層調研 34 年的美國史丹佛大學國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羅斯高(Scott Douglas Rozelle)公開發表研究報告,中國僅有 37% 農村人口具備高中學歷,而城市的高中入學率高達 93%。報告一出,當天各大媒體以「63% 農村人口沒上過高中」標題轉發,造成輿論震撼,中國教育部甚至被迫出面澄清,全國高中入學率是 87%,指責羅斯高資訊落後不實(編按:雙方差異在於計算基準不同)。

離開城市,不僅僅意味著離開了更好的收入來源,同時也離開了城市的教育、醫療、信息資源,並且從一個更容易習得謀生技巧的資訊網路中退出。

中南海高層當然是清楚這些問題的,10 月 18 日,「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這段怎麼念都很拗口的話,在 19 大報告中被陳述出來。不平衡不充分發展要消除,大城市病也要消除,在各種相互衝突的矛盾發展之中,要取得一個平衡,確實非常艱難。

 

來源:《商業周刊》 1569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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