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何苦一直要「打臉」？

媒體何苦一直要「打臉」？（葉柏毅報導）

近年來，社會上有許多爭議性話題，引發正反雙方不斷辯論。通常甲方提出一些論據的時候，乙方就會以另外的事證反駁。是的，我們這裡叫「反駁」，不過通常這樣的反論觀點，呈現在媒體上，通常不稱「反駁」，而叫「打臉」。當然，「反駁」與「打臉」的意思是差不多的，而且越來越多的媒體都使用「打臉」這個詞，但是這個詞是不是真的適當呢？

首先可能要探詢「打臉」這個詞是怎麼來的。粗略來講，「打臉」這個詞最先應該是從網路上出現的。在之前，政治議題，尤其是選舉正熱的時候，有些候選人或是團隊，會提出一些願景，或是講說他們曾經做了些什麼好事時，就會有另一方的人拿出證據來反駁，說對方以前並沒有那麼說，或是那麼做過。這種指斥對方前後言行不一的情況，在網路就被戲稱為「打臉」，據說出處是來自周星馳電影「鹿鼎記」的一句台詞：「說好不准打臉的」。周星馳電影裡的台詞，一向很常被網友用來當做調侃的材料，「打臉」就是一例。所以也就是說，「打臉」這個詞，原本是在網路世界當中，網友用來彼此嘲弄，或是插科打諢的說法。而在越來越多記者，不出門跑新聞，只會在網路論壇上抄網友你來我往的砲火時，網路用語也就逐漸影響到記者；「打臉」一詞，也就因此慢慢出現在大眾媒體上。

前面已經說過，「打臉」一詞是俗用，比較正式的說法，可以說是「反駁」、「駁斥」，甚至是「拆穿」。「打臉」跟這幾個詞的意義雖然差不多，但或許可以進一步思考的是：為什麼媒體喜歡用「打臉」，而捨棄其他的類義詞；以及「打臉」這個詞，越來越常被大眾媒體使用，到底適當不適當？

先講個真實的事例：有位很知名的資訊公司管理高層，曾經在美國一間很有名的大學唸研究所。他們通常會自己編輯類似校園報導之類的系刊，也會請系上一位老師來審閱。在美國，老師雖然說是審閱，但一般不大會干預系刊中的內容。有一次，輪到這位管理高層他們這一組同學來編系刊，他們想要搞點不同的東西，於是就放了一些香豔刺激，總之是大學男生愛看的內容。編好之後，請審閱教授看。教授看了以後，只說了兩個英文字: "Be decent." ，這個詞翻譯成中文就叫做「要莊重」。這些能在頂尖大學唸書的學生們，也不是簡單人物；他們一聽老師這麼說，就知道自己玩得太過火了。於是，在老師一句重話也沒說的情況下，學生們就主動把原先以為是「創意」的低級趣味，給修改掉了。

你說他們學生們沒想法嗎？其實不能說沒有。你能說老師否定了他們的創意嗎？可是老師也沒有真正地拒絕，老師只是表達了他個人的意見，這些學生們也可以選擇繼續維持，而不做任何改變。然而老師畢竟是老師，必須要起到教育的作用。人為什麼要受教育？有受教育跟沒受教育有什麼不同？這位老師用兩個英文字，就把重點說出來了，就是「be decent」，要莊重。再回到我們的討論範圍，如果一個詞要呈現在大眾媒體上，到底是「打臉」這個詞比較適當，比較莊重，還是「駁斥」這個詞比較適當，比較莊重呢？不只如此，由於「打臉」這個詞，在網路上通常是出於論戰而使用的語詞，因此，與其說是要駁斥對方，更多的是帶有貶低、藐視與嘲弄對方的意味。這樣的用詞，擺在兩造互相對罵時，用來並不令人意外；但如果用在需要講求公正客觀的媒體上，是否適當？如果刻意這麼用，是否已經暗示著媒體自己已經「選邊站」？而媒體這麼做，又是否合適呢？

媒體，特別是大眾媒體，它主要的功能，除了發掘事實之外，也應該著重在做為一個客觀的討論平台，公平呈現一件事情的不同面向。它既不偏袒甲，也不放大乙。在平等呈現各方論點之後，讓閱聽人自己來決定，他們應該相信誰，這就是媒體的「公共論壇」角色。因此，媒體該做的，是要在態度上平等，在呈現上莊重；同時也應該要加強溝通，促進瞭解。任何一個論點，不是不能討論，也不是不可駁斥；但若是媒體無心或有意地，放棄了比較中性的呈現方式，而採取一種帶著負面、貶抑式的表現方法，不但會讓人質疑媒體的態度與立場，同時也無法創造出理性討論的氛圍。而失去了尊重任何一個論點的態度，不但對媒體的公信力有損，並且也無法達到媒體的社會教育功能。就像前面那個研究生編系刊的例子一樣，輕鬆過頭了，反而失掉受過高等教育者應該要具備的莊重素養，這恐怕不是一個公之於大眾的媒體，所應該做的事。

今天媒體之不受大眾尊重若此，原因固然不少，但舉其中之大者，不正是由於一直在跟風網路，希望以網路用語，或是網路熱點，去吸引網路世代，但結果卻適得其反，非但網路世代不領情，反而認為媒體欠缺自己的角度與風格，輕易被網路討論所左右；簡單來講，就是媒體「只會抄網路」。在這個講求「做自己」的世代，媒體卻最不能做自己。當你自己都不尊重自己時，又怎能期望別人來尊重你呢？媒體一來不能公正呈現各方意見，二來又只會一味隨波逐流，甚至在表現上自甘墮落，用不莊重的方法，去呈現報導內容，則大眾媒體一直被網友「打臉」，也就毫不意外了。既然如此，那媒體又何苦「一直要打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