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亨看世界─為何德國人不失業

德國是全球僅次於中國的第二大商品出口國，在這波全球經濟危機中受創特別深，但許多人擔憂的大規模失業潮並沒有在德國成真。多國的勞動力專家都很想知道，為什麼？

■短工制度

Schneider（信乃達）是一家位於德國西部 Rhineland-Palatinate 邦的中型企業。這家過去以相機鏡頭和濾鏡聞名的公司，打從今年年初起生意就很糟糕，但老闆卻沒有打算裁撤任何一個員工，反而把旗下 230個員工放入一個短期的降低工時安排中，最終組裝場的技術主管 Dirk Christian 也是其中一員。

Dirk Christian 現年 33 歲，他利用工時縮短的機會將自己家公寓重新裝修，然後完成終身大事。他接受德國媒體《明鏡週刊》採訪時說：「短期工作安排可以避免裁員，而這段空下來的時間讓人比較方便做一生的重大決定，比方說結婚。」

德國目前有 110 萬名勞工參與了短期工作計畫（short-time working programs），德文是 Kurzarbeit （直譯：短工制度）。這個計畫讓沒有足夠作業量可做、但又不能被裁員的勞工能繼續保住飯碗，勞工每次短期休息時間為數日至數週不等，然後工作的薪水為原本的80%-90%。當然，計畫是靠德國聯邦僱傭處（FederalEmployment Agency）官方補助。

■令人驚豔的失業率

也因為有這個計畫，上週四德國新任勞工部長 FranzJosef Jung 才能說出讓人驚豔的失業數字。儘管德國身陷嚴重的經濟危機當中，許多關鍵產業的訂單急遽下滑，但 2009 年 10 月失業率仍然減低，只比 2008 年高了 0.5% 而已。

Franz Josef Jung 表示，「現在數字表現十足有鼓舞作用。」德國登記失業人數現在是 320萬人，但今年年初有許多專家還悲觀預估，年底德國將有 500萬人失業。

如果和其他國家相比，德國更格外引起注目：儘管在已開發國家中，經濟放緩對德國的衝擊最強烈，但德國失業率僅些微上升；美國、法國、西班牙等卻同時面臨經濟萎縮和暴衝的失業潮—美國一年內有超過 500萬人失去工作，法國和西班牙的勞動市場狀況也差不多悽慘。

許多國家的工會領袖和工黨政治人物現在密切關注德國的作法，大家都想知道德國脫離經濟危機的秘訣是什麼，畢竟這一套相當成功。其實就連德國人自己也很驚訝，不少專家原本看壞德國勞動市場，預估失業情況會惡化，現在眼鏡碎一地，柏林經濟學家 Michael Burda在9 月就曾說：「想避免 500 萬人失業，我們需要上天賜予我們奇蹟。」

德國家電集團 Bosch 執行長 Franz Fehrenbach受訪時表示：「德國國會大選後，本來可能出現一波企業大規模裁員」，但「這可能不會發生、就算裁員也不會太嚴重」。德國冶金工會 IG Metall 的會長 BertholdHuber 也表示，「原先預估的裁員規模並沒有成形。」

■彈性勞動力管理

這樣正面的發展，有幾個解釋因素：第一，近年來逐步拉長（從 6個月漸增至 24 個月）的短工制度的確發揮了作用。此外，先前的聯合政府由中間偏左之社會民主黨（SPD）和總理梅克爾領軍的基民黨（CDU）組成，透過政策降低了企業需要替員工負擔的社會安全稅。

110 萬名適用短工制度的勞工因為減少工時，所以只佔了市場提供的 33.5 萬份全職工作作業量；而工會、企業工作協調委員會、企業高層之間達成的協議，讓德國的經濟至今能緩緩軟著陸。

有賴於「工時帳戶」和雇用聯盟的制度，德國企業坐擁獨一無二的彈性。往往在經濟榮景時期勞工必須加班趕作訂單，許多德國公司因此採用「工時帳戶」的作法，以管理工時取代加班費，而把超時工作的工時挪至彌補經濟蕭條時減少的工時—如此一來，儘管勞工沒工作可作、縮短工作時間，還是可以領到原本的薪資水準。

■不裁員的企業生存術

許多德國企業平時就在蓄備因應經濟放緩的能量，因此他們能在極為嚴酷的商業環境中存活下來，並且表現比其他公司更好。例如卡車部門全球員工超過 7萬人的德國車商 Daimler（戴姆勒）集團，儘管今年的卡車銷售業績只有去年的一半，但全德國沒有一個勞工被裁員。

戴姆勒管理委員會當中，負責卡車部門的高階主管Andreas Renschler表示，在他「最糟最糟的心理準備」下，戴姆勒必須預先為銷售業績暴跌 30%擬好因應方案。卡車的業績向來比集團中其他項目更容易受經濟波動影響，而他的目標，就是確保卡車部門能挺過危機，不會在下次不景氣來臨時就虧損。

自 2008 年經濟危機爆發後，戴姆勒沒有能力雇用新進人員，但現有勞工的工作情況則進行了特別變動。以往每個勞工的「工時帳戶」中，往往加班累計滿 300個小時，但自從卡車銷量減半後，勞工的作業量變少，「工時帳戶」內的工時也就逐漸縮減。

而且，短工制度也有不同的應用：某些企業的員工、管理階層和工作協調會達成協議，將工時減少 8.75%、薪資也同步減少 8.75%。

戴姆勒也在亞洲、北美和南美有製造車廠，AndreasRenschler指出，不同生產地點的優缺點各不相同：在日本和美國，戴姆勒會裁撤員工，但在德國則不打算採用這麼嚴厲的手段，明年也不會裁員。他說：「德國這邊是勞動彈性最高的地方。」

■不同國家的勞動規範

在美國某些州（如紐約或加州），企業也可以採用短工制度，而在荷蘭或大部分東歐國家，採部分工時工作的勞工沒辦法獲得政府補助，因此無法獲得全薪。在希臘和義大利，政府只針對特定季節性暫時工作提供財政協助，例如冬季被迫要歇業的餐旅觀光業，而產業勞工則不在保障名單之列。

奧地利、瑞士、西班牙和法國的勞工法律和德國差不多，但是奧地利是唯一複製德國經驗，替短工勞動者支付至多 24 個月社會安全稅的國家。

在德國，有 20%的企業依照訂單量調整工作安排、累積加班時數以彌補不景氣縮短的工作時間，但在法國只有12% 的企業這麼做，英國更只有 10%、西班牙只有 7%、義大利只有 6%。

然而，德國這一套企業協定以創造彈性工時的方法，沒辦法輕易移植到其他國家。因為像在巴西、法國和西班牙，工會數量很多、各自立場歧異，加上這些工會的目標永遠是抵制與資方簽訂協議，所以一旦發生經濟不景氣，裁員通常是企業唯一的選擇。

■不裁員、珍視勞動力

事實上，許多德國企業想盡辦法就是要留住核心勞動力，特別是突然出現技術工人短缺的時候—像製作鏡頭的Schneider（信乃達）公司就非常依賴專業技術勞工，該公司不僅製作高品質的相機和電影攝影機鏡頭，更替德國高速公路收費系統和美國太空總署製作攝影鏡頭。執行長 Josef Staub表示：「如果我們把員工裁掉，等到經濟復甦，我們上哪兒找專業技術員工啊？」

作法是這樣：首先員工先消耗他們的工時帳戶，通常工時帳戶會蓄積 200小時左右的加班時間；接著除了研發和銷售業務的員工—研發必須改進產品品質、銷售團隊必須更積極的談訂單—之外，一般勞工就加入短工計畫。Josef Staub 指出，這個策略很有用，特別是在亞洲。

另一項公司不裁員的理由，是勞工本身也相當有彈性：他們願意移往有勞動需求的地方，有些勞工願意到其他城市、甚至其他邦的工廠工作。找不到事作的員工會參加訓練課程，這樣的教育訓練資金部分靠政府補助。

現在 Schneider的訂單量已經開始回升，今年 10 月有包括 Dirk Christian在內的 180 位員工重新返回全職工作崗位。短工制度對這個公司來說非常好用。

■失敗的度冬策略

然而也有失敗的例子，部分公司儘管用上了短工制度和工時帳戶，最終仍免不了裁員一途，汽車零件供應商Karmann 就是如此。該公司裁掉 50% 的員工，現在已經進入破產保護，假設福斯汽車集團沒有接手，那麼剩下來的 1600 位汽車工人也會失業。

鋼鐵製造商 ThyssenKrupp 光是上個財年就裁員 13000人，而根據公司內部文件顯示，這家企業還會繼續裁員，預計於 2010 年 9 月前，全球要再裁撤 20000 人，其中有 10000人在德國。裁掉的空缺不會補進新人，甚至整個事業部門都有可能轉手賣出或關閉。

事實上，錯誤的商業規劃可能是大刀裁員的原因。該公司先前一切規劃都建立在業績持續成長的前提上，根據資深經理透露，「公司所有部分都在擴張，超過了原先必要的需求。」一旦危機降臨，市場對鋼鐵和造船的需求崩潰，預估ThyssenKrupp 財報至少呈現 500 萬歐元的虧損。

該公司管理階層表示，德國某些產業已經不具競爭力，像是貨櫃造船業—現在已經由新興經濟體主導。他認為應該拋棄這些產業，否則端靠政府補助短工制度、人為延續相關產業的生存，根本沒有意義。現在ThyssenKrupp 已經把 49000 位短工勞工裁到剩下20000 人。

ThyssenKrupp 旗下、附屬汽車零件廠 Gerlach 的勞工代表 Bruno Fischer正在抗議短工制度造成的工作機會流失，他希望利用短工制度保障在德國西南部工廠的950個工作機會，期待到 2010 年年底之前車廠訂單狀況會較往昔改善。但另一方面，管理階層卻希望能裁撤350 個員工，其中 150 個員工能越快裁撤越好。

Bruno Fischer 在工作協調會上說：「假如有必要，我們會把這項衝突的規模擴大。」

■短工制度不是長期解藥

鋼鐵廠 ThyssenKrupp 的例子顯示，德國現在低失業率數字只是一時的，這不代表德國已經完全的度過危機。德國化學大廠 Badische Anilin- Soda- Fabrik（巴斯夫）執行長 Jürgen Hambrecht 表示，公司業績仍然下滑 20%-25%，要回到去年的業績水準恐怕要花好幾年的時間。

至今，德國各種用來對抗失業率上升的方法只是短期見效，工時帳戶和短工制度只能協助企業和勞工度過經濟不景氣，但終究不能解決訂單短缺的問題。企業現在還能多照顧核心員工幾年，然而，只要業績沒改善，就連專業技術人員都得失業喝西北風。

未來究竟會如何，目前德國聯邦僱傭處仍抱持審慎樂觀的態度，因為所有早期指標都顯示，短時間內德國不會發生大規模裁員；但是可以預期，未來幾個月季節調整失業率將會提高，現在不能太輕率。

德國政府預備了現金支應—今年官方花費 50 億歐元在短工制度—成功購買一場勞動市場的奇蹟，無庸置疑地，奇蹟也是有壽命的。

(林佳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