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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務院參事夏斌
國務院參事夏斌談宏觀經濟與股市
我是搞宏觀經濟研究的，長期以來不研究股市。今天會議的主題是對沖基金，我就結合主題談一下宏觀經濟與股市的關係。
社會上常有議論，說中國股市不是經濟的晴雨表。否則為什么美國經濟復甦沒有中國經濟好，但股市會漲？中國經濟是高速增長，但股市卻是長期低迷？
我認為總的來說，中國股市與中國經濟的關係越來越密切，晴雨表的作用在不斷提高。我當過深交所的總經理，有體會。典型的是20年前，炒股票看莊家，現在炒股票更多地是要看央行，看央行政策。
一兩年前我曾經說過，中國的股市沒有理由不漲。因為從經濟面看，中國是主要大國經濟體中絕對的高增長國家，高增長靠企業在推動，企業中上市企業又是相對優秀的企業，自然在經濟增長中作出了主要的貢獻。因此經濟高速增長必然意味著相關的股市行情應該是漲的。但是，嚴酷的現實又告訴我們，從2007年六千點降到現在的兩千點，一直在下降。這又怎么解釋？抽象的書本知識怎么結合現實解釋這個現象？
為什么美國危機以后，中國股市長期不振？從趨勢、從總體而不是從個股來分析，首先不是資金問題。第一，中國是個高儲蓄率國家，不缺資金。第二，20年前每天一億元交易量，行情一不好是說缺資金，今天幾千億交易量，行情一不好又在說缺資金，似乎有點勉強。第三，資金缺不缺，關鍵看行情。行情一好，資金自然會大量涌出，而且行情大漲，各種違法違規進股市的資金都會拼命冒出來。是行情決定資金，還是資金決定行情？
那又為什么這么幾年來我們的股市從六千多跌低到兩千點？我認為三條理由。
第一，長期以來我們對各種內幕交易、違規犯罪、造假賬，打擊力度不狠，犯罪成本太低。我曾跟個別機構投資者私下交談，大家對這個體會很深，做假賬的多，忽悠老百姓、股民，對此打擊不狠，犯罪成本不高，因此股市不會好。這是第一條理由。
第二，我們大家現在承認，中國經濟增速正在從高速向中高速轉換，中國經濟在處於換檔期，經濟周期下行。如果是這樣，那么股市是要付代價的。
當2007年我們正要宏觀調控時，2008年美國發生了危機，2009年以四萬億為代表的一攬子寬鬆貨幣的供應，短期內刺激了當時的經濟。為了讓老百姓能簡明認識整個資金供應的情況，我說個數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從1949年成立到2008年12月31日那天，全國統計累計貨幣供應47萬億，而2009、2010、2011、2012年四年累計加起來貨幣增加多少？50萬億，若加上2013年，有63萬億。在近幾年這么多的貨幣供應情況下，當全球復甦艱難，需求減弱，中國內需的增長必然會受到一定的抑制；而改革還在過程當中，改革紅利的釋放需要一個過程。在這樣的背景下，過去大量投放的項目，有些現在表現為經營效益不好，營業收入減少，利潤減少，自然這個時候與項目相關的上市公司股價就要下跌，這是很正常的。最典型的、最形象的，比如說上市公司中的水泥、鋼鐵，大家可能更有感覺。我聽有人說，現在生產一噸鋼的利潤連一瓶高檔礦泉水都買不了。所以在這個過程中的大勢是，整個經濟增速在下行，增速在換檔，現在是前期刺激政策的消化期，原來發了這么多貨幣，現在要消化，消化就要付出代價，就會在上市公司股價上體現。
第三，是改革預期不到位。我私下跟一些很有經驗、很理性的股市人士探討，他們說中國經濟增長從長遠看，很好，潛力很大，這誰都承認。關鍵是當前的很多問題和矛盾怎么解決？不改革肯定是死路一條。改革決心和方向有了，又準備怎么改？具體的措施是什么？長期不明白，不知道。改革的預期不明朗，我怎么敢投呢？當然從中國未來的十年二十年看我也是保持樂觀的，我們存在高增長的潛力，但那僅僅是潛力，是可能性，要變可能性為現實性，唯一的出路必須改革，沒有改革是不可能的，而這一點十八大前一直不明白，自然股市不會好。
最近出現了一波行情，上證指數從7月15日的2066點，上漲到9月15日的2340點，兩個月上漲了三百點，漲幅超13%。我也是偶然從報上看到的。大家都很高興，這確實是好事。對於這個情況又怎么看？怎么冷靜分析？有人說是因為房地產疲軟，炒房資金沒有出路，到股市里去了。對此，說沒有道理可能又有點道理，當然要量化分析就很難了。那為什么最近行情在慢慢變化？也說三點：
第一是：目前證監會打擊內幕交易、打擊違規交易的力度在加強了。我們經常看到罰款、行政處罰的報導。我也被人家找過，要求說情，說被證監會逮著了。我從報紙上看到，2012年、2013年內幕交易的立案數量比2011年分別增長46%和79%。對於行政處罰的人員，這兩年也分別增長63%和247%，這明顯說明這兩年的打擊力度遠遠加強了。對一些不老實，對一個死耗子攪壞一鍋湯的現象在嚴加打擊。而且，我也看到報導，甚至處分了第16屆主板發審委的委員，正在審查立案。
第二個，前幾年過多的貨幣發行形成的資產泡沫，包括房地產泡沫風險、產能過剩，經過一年特別是經過最近半年時間，整個社會對系統性風險隱患慢慢接受了，慢慢了解了。風險也在慢慢化解。大家想想，前兩年都在說房子還要漲，你反對一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整個社會輿論都說房價要不停的漲。上海房價要超過香港，為什么？因為上海是國際金融中心，就這么簡單的邏輯推理。問題是，上海超過香港成為國際金融中心，要有一個過程。現在面對的是泡沫風險、產能過剩，你怎么走過去？這是現實、是關鍵。所以講房價趨勢能那么簡單推理嗎？今天不一樣了，大家講房價比較心平氣和了。很多城市放開限購讓你買，你也不買了，都說還要看看。
前幾年隱藏的各種風險，包括產能過剩的風險，現在在慢慢暴露，慢慢消化，表現在有些上市公司的股價已慢慢跌到底部，跌倒了虧損邊緣。跌到了底部，不可能再深跌了，自然有個風吹草動，有個“概念”，就往上反彈，這是很正常的。沒有“概念”，有些市場人士還想造“概念”呢。
第三，改革的紅利在逐步體現。當然，要完全實現需要一個過程。我們不能要求太高，但我們要了解，現在改革的紅利確實在慢慢出現。比如李克強總理講簡政放權，現在非常明顯，簡政放權以后，大量自己創業、就業，今年內新注冊企業超幾十萬個，一個企業五個人，有多少人？有的準備考公務員的也不考了，自己創業，開網店，這些都不需要政府管了。
實事求是的說，有些改革措施快了可能對增長速度會有影響，速度影響了，就會擔心就業問題。但目前有些改革措施恰恰是加快了就業，減輕了國務院關於就業的壓力，因此這方面的紅利自然就慢慢在體現。又比如說滬港通的改革，上海自貿區的改革。當然自貿區改革效果的體現並不是大家所想象的一種方式。可能這一效果的體現是在整個浦東，是在全國各地，慢慢被仿制，效益慢慢會擴大到全國，而不會在自貿區本身的統計數據上表現，如資金交易量，資金進出口量數據。又比如地方債的改革，從股市講是一個利好。新規定要求地方政府要想盡辦法自己還債，還不了賣地方資產也要還，按市場原則辦。這樣一來，存量債務怎么解決，市場就看明白了。看明白了，股市漲的潛力就大了。
現在的改革措施在一項一項出。投資結構、經濟結構、二產和三產的關係等等都在慢慢發生改善。最近，國務院10個部委又聯合出臺一個檔案，關於加快健康養老服務工程建設的指導意見，涉及到健康、醫療、體育三個領域15類項目要加快項目投資，要給優惠政策。對這些項目投資，用電用水的價格，可按照居民用電用水標準而不按一般的企業收費，這些都是改革。我們有時候太關心“滬港通”這些市場敏感問題，忽略了其他方面。其實，其它方方面面的改革很多，這些改革都有可能對新的領域、新的產業、經濟增長新的動力在慢慢發揮作用。
簡單小結說，最近的股市這波行情見好，三個理由：第一對犯罪違規的打擊力度加強；第二有的問題暴露的比較徹底，風險在慢慢消化；第三改革的效果在逐步體現，預期在逐步的明朗。因此，作為經濟晴雨表的股市，自然就會發“天氣預報”。股市是炒預期的。但這波行情有多長，從根本上還是要取決於基本面。當前最敏感的是，取決於多年來積累的風險怎么去逐步的化解。從長期看，股市還是取決於進一步改革的力度和改革措施的真正落實。現在檔案定的很好，這本“經”寫的很好，就怕到了下面被一些“和尚”念歪了。所以對改革會有過程這一點，要有清醒的認識。
另外，改革會涉及一些利益的調整，這個利益的調整不僅僅是國務院有關部門之間的利益調整，也會涉及到企業之間的利益調整。有些行業嚴重的產能過剩，可能通過改革不可能再擴大規模了。有些企業代表的行業正在慢慢崛起，比如說老齡化產業、戰略性新興行業，這些行業會慢慢增長。因此體現在股市上，個股行情的調整變化恐怕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趨勢，會出現新的調整。因此總體上說，今天在看到股市有一波行情的時候，從長遠看，恰恰又需要保持冷靜的一面。
（本文為國務院參事夏斌在2014年10月18日"上海對沖基金大會"上的發言整理，並經本人審閱后獨家授權金融界網站使用。轉載請注明來源於：金融界網站；作者：國務院參事 夏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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