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財經
作者:Jordi Visser,華爾街資深分析師;編譯:Shaw,金色財經
1992 年,我加入摩根士丹利。彼時,可以說二十世紀規模最大的資產泡沫正走向破裂。日本股市見頂,地價持續回落,日本由此開啟一段深刻定義此後三十年全球宏觀格局的歷程:政府債務規模不斷累積,多次被經濟學家斷言終將難以為繼。在那個年代,日本屬於特例。而今,政府債務問題已經蔓延至絕大多數發達經濟體。
日本資產泡沫破裂後的數年裡,宏觀投資者反覆押注同一個交易:做空日本公債。邏輯是日本財政現狀終將倒逼債務重新定價。這筆交易後來得名「寡婦製造者」—— 市場預期的清算時刻遲遲沒有到來。日本最終教會了整整一代交易員:一個財政實質上瀕臨破產、經濟疲軟的主權國家,在債務狀況得不到改善的情況下,可以維持多久。
這段歷史之所以重要,源於 7 月最後一周發生的事件。1998 年我居住在巴西,上周的情形讓我回想起那一年。當下環境顯然有所不同,但諸多相似線索足以說明,這是一個關鍵宏觀拐點,一如 1998 年。
1998 年 6 月,亞洲金融危機持續擴散,衝擊所有存在債務問題的新興市場。當時局面與如今十分相似:日元持續走弱,在本就不斷走弱的宏觀環境上再添壓力。美日聯合入市干預外匯市場,支撐日元。短短數月之後,俄羅斯債務違約、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崩盤;依靠日元融資的槓桿套利盤集中平倉,引發當年最劇烈的一輪匯率波動。
時間拉至今年 7 月最後一周:一家對沖基金爆倉;新任聯準會主席,在資產負債表規模高企的背景下,其抗擊通膨決心的可信度有所下滑;而本周收官之際,美日自 1998 年以來首次協同出手干預日元匯率。
一系列事件,加之 1998 年的記憶,讓我認為本次干預在回望時將會被視作一個背景信號,標誌着全球正處在一處關鍵交匯點,也預示着未來走向。我之所以強調 「背景」,是因為事件發生時,全球股市處於或接近歷史高位,企業盈利與利潤率快速上行;信用利差接近歷史最窄區間,波動率指數 VIX 保持平穩。當下並沒有明顯的經濟衰退、銀行恐慌或是大範圍信用事件,迫使政策制定者採取應急舉措。但美國依舊認定日元持續貶值事態重大,時隔多年再度聯合日本托舉日元。在絕大多數傳統風險指標依舊溫和的市場環境中,這項決定格外醒目。相比干預行動本身,我更重視行動背後所處的大環境。我們所處的時代史無前例。這也正是我的研究聚焦於老齡化信用法幣體系、人工智慧(AI)與加密資產三者交匯關係的原因。於我而言,7 月最後一周就是一處交匯點,三類力量相互碰撞帶來的壓力愈發清晰可見。
這又要回到 「寡婦製造者」 的比喻。值得關注的是,這一交匯點到來之時,恰逢美國 30 年期公債殖利率創出新一屆政府上台以來最大單月漲幅,同時也是二十餘年以來最高的月度收盤殖利率。過去兩年的經驗表明,政策層面的紅線,似乎就是長期殖利率大幅上行。
殖利率已經成為制約美國宏觀政策的核心變量之一。一旦長期殖利率顯著走高,影響不止於收緊金融條件。它會推高存量聯邦債務的付息成本,抬升私營部門投資的門檻殖利率,尤其是具備地緣戰略意義的 AI 基礎設施建設所需資本成本。同時打壓房地產等對久期敏感的行業,加劇 K 型分化經濟格局;利息支出攀升,最終只能依靠繼續擴大政府舉債來覆蓋。殖利率越高,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之間的相互影響就越強。
我們反覆看到,長期殖利率大幅上行,最終總會催生某種形式的政策應對。應對手段未必是聯準會傳統降息,也可以是流動性工具、新設流動性便利、調整公債發行計劃、監管政策調整、央行口頭引導,而正如上周所見,還包括外匯市場協同干預。相比具體工具,我更看重反覆出現的規律:本屆政府對資本成本持續上行愈發敏感,這已經成為政策底線。正如我在 AI 資本開支熱潮相關論述中提到的,算力需求持續過熱;而對於聯準會與財政部而言,對抗長期殖利率上行可用的政策工具正在走向稀缺。
正因如此,美日協同干預具備特殊意義。日本是全球最大儲蓄池之一,也是美國金融資產的主要持有方。日本投資者持續根據殖利率、匯率水平與對沖成本,在本公債券與海外資產之間進行相對價值配置。日元快速貶值疊加日美兩國殖利率同步上行,將大幅改變這類資產配置決策。在美國需要海量資本為財政赤字融資的當下,核心債權國貨幣出現動盪,絕不僅僅是日本一國的問題。
所以美國參與本次干預,理應獲得比當下更多的關注。核心問題並非日本為何想要阻止日元走弱 —— 答案顯而易見。更值得思考的是:美國為何認定日本的匯率問題已經演變為美國自身的問題。當債權方與債務方雙雙背負沉重債務,二者關係就不再遵循常規信貸體系邏輯。自 1998 年兩國上次聯手干預至今,世界已經演變成如今的模樣。
7 月末市場其餘走勢,讓這個問題更具現實意義。聯準會釋放的政策路徑信號異常模糊。凱文・沃什不再過度依賴前瞻指引,釋放出更強的意願,讓市場自行決定金融條件。與此同時,長期殖利率大幅飆升。理論上,讓債券市場承擔一部分聯準會緊縮任務合乎邏輯。但現實中,聯邦政府利息支出本就在快速上漲,政策容忍長期殖利率大幅走高的空間變得十分有限。這也解釋了為何沃什表態僅僅兩天之後,財政部就推進匯率干預,尤其沃什近期剛剛獲政府任命,市場本就存在聯準會獨立性的相關討論。
此外,7 月動量交易與 AI 相關板塊出現劇烈反轉。波動幅度雖不及當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但因子波動率飆升、動量策略回撤的行情屬於歷史性級別。在我看來關鍵在於:本次拋售並非源於 AI 基本面或是宏觀經濟同步惡化。算力需求依舊極其旺盛,甚至可以說是難以滿足。雲廠商資本開支維持高位,訂單積壓規模龐大,底層技術持續迭代。真正發生變化的是擁擠的持倉結構、槓桿水平,以及在對沖基金總槓桿創下新高環境下的波動率控制策略。在這個政府債務遍布全球、美股總市值與 GDP 比值突破 200% 的金融化世界裡,股票如同長期債券一樣,難以承受持續下跌。
高度擁擠的持倉、槓桿疊加因子集中化,讓一個基本面向好的主線,演變為劇烈市場調整的中心。這一區分至關重要。市場結構正在發生轉變:大量資金使用相似數據、同類風險模型,以及越來越趨同的 AI 輔助分析工具。一旦持倉高度擁擠,價格小幅波動就會觸發大量投資組合約步執行波動率管控下的減倉操作。由此引發的行情漲跌速度,可以和實體經濟基本面變化節奏完全脫節。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風險發酵歷經許久;而本次 「態勢感知基金」 崩盤僅用時數周,該基金此前收益一度暴漲數百個百分點。
這是全球市場正在發生的重大變革之一:AI 加速資訊處理並快速反映在資產價格之中;與此同時,高企的政府債務,壓縮了政策制定者對利率與金融條件大幅波動的容忍度。兩股力量的關聯度持續上升。技術加快市場波動節奏,而財政約束又讓金融體系難以承受波動加速帶來的後果。
最終形成這樣一種市場格局:去槓桿行情越來越難以被政策層容忍。各國政府依靠名義增長消化巨額債務,但通膨水平依舊偏高,制約傳統寬鬆貨幣政策。沉重債務負擔之下,央行難以依靠激進升息對抗粘性通膨;政府又無法承受長期殖利率大幅上行帶來的經濟衝擊。這使得政策制定者愈發依賴各類替代工具調節金融條件。
上周五,美國再度公布疲軟的非農就業數據。與此同時,AI 指數級增長速度持續超出幾乎所有人預期。舉例來說,Anthropic 模型能力與商業化落地推動經常性收入(ARR)實現罕見增速。即便很多經濟學家沿用歷史框架、假設舊有經濟關聯依舊有效,現實已經發生改變。AI 正在衝擊勞動力市場,而 AI 智能體(AI Agent)浪潮才剛剛拉開序幕。
我們結合宏觀環境審視勞動力市場:現狀十分疲軟。歷史上標普 500 盈利保持如此高速增長時,就業市場通常強勁。當下,綜合時薪、工時與就業人數計算的非農就業總量六個月變化幅度,創下新冠疫情以外 2012 年以來最低水平,但企業盈利卻維持刺激政策之後的高增速。今年勞動參與率顯著下滑,薪資持續走低。這一切變化,恰好始於 AI 智能體、數字員工雛形顯現之時,OpenClaw 問世,隨後 Hermes 相繼推出。學術界經濟學家試圖用數據論證 AI 並未造成失業,但總工時、薪資與各類調研數據都表明:現象更多體現為企業停止新增招聘,而名義 GDP、企業營收與盈利大幅走高。
從 AI 衝擊視角觀察勞動力市場,再疊加 7 月末一系列事件,你會發現這並非三組互不相關的故事,而是同一底層矛盾的不同表現形式:AI 主線持倉擁擠,儘管基本面強勁依舊遭遇劇烈平倉;聯準會難以平衡頑固通膨與上行長期融資成本,投資者政策預期混亂;財政問題懸而未決,美債殖利率大幅沖高;而就在這一切中間,美國聯合日本協同穩定日元匯率。
本文並非預示新一輪 1998 式去槓桿危機即將到來。1998 年風險斷點集中在新興市場,貨幣貶值與不可持續債務最終需要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出手救助。當下局面有著本質區別。這一次美國協助日本應對債務負擔帶來的後果,部分原因在於日本市場動盪會直接傳導至美公債券市場。換言之,干預不只是幫日本解決難題,更是保護美國融資日益依賴的全球資本流動。
這或許就是上周釋放出最重要的信號。股市仍接近歷史高位,但政策制定者行動起來,仿佛全球金融體系某處已然需要重點關注。本次干預傳遞出:即便沒有爆發顯性金融危機,匯率、主權殖利率與跨境資本流動之間的聯動關係,已經重要到需要多國協同採取政府行動。
在我看來,驅動這一切的並非 1998 年那種潛藏的槓桿危機。根源在於本就承壓、依託信貸運轉的老齡化法幣體系,與 AI 加速變革兩股力量形成交匯,支撐 AI 發展還需要海量資本投入。矛盾在於兩者演進速度天差地別:AI 呈指數級發展,而負責為這場變革提供資金、承接變革衝擊的金融與政策架構,卻是為節奏緩慢得多的舊時代設計。
我習慣通過資產價格確認是否抵達關鍵交匯點,本周黃金給出了驗證信號。7 月末一系列事件過後,黃金單周漲幅超 7%,是全球金融危機以來表現最強的時段之一。幾乎同一時間,貝森特公開提議聯準會考慮擴大海外官方庫藏股工具(FIMA)額度,允許日本以持有的美債換取美元流動性,而非直接向市場拋售債券。股市逼近歷史高位、信用利差處於歷史低位的環境下,這類不屬於常規政策應對。FIMA 工具嚴格意義上不算印鈔,但從經濟實質來看,它屬於不斷擴充的資產負債表工具矩陣,目的在於危機出現時避免資產被迫拋售、維繫市場流動性。至少,這相當於放出口頭火箭炮,傳遞出政策層的擔憂。
因此我認為黃金上漲不只是非農數據走弱或是聯準會預期變動帶來的反應。宏觀參與者正在意識到,巨額債務積壓正不斷倒逼政策制定者走向同一個方向:維持體系熱度,同時搭建更多隱性流動性工具對衝風險。黃金是最天然的觀測標的,用來判斷:想要維繫主權債務體系穩定,最終是否需要投放更多流動性、推行更多金融抑制,持續容忍名義增速與通膨高於舊政策框架所能接受的水平。
正如林恩・奧爾登在其他議題中論述的,這條路徑難以逆轉。各國政府被沉重債務負擔束縛,美國還要疊加高額財政赤字。它們需要名義增長、生產力提升與資產增值,才能跑贏債務的數學壓力。
各類制度細節進一步印證該判斷。財政部願意探討上調 FIMA 相關限額,配合聯準會參與美元兌日元匯率維穩操作,說明財政部與聯準會協同程度,可能超出投資者認知。這不代表兩個機構目標完全一致,但凸顯了當主權債務規模達到當前水平,貨幣政策、財政政策與金融穩定政策已經難以割裂。
這對聯準會意義重大。倘若財政部與聯準會面臨同一重約束:巨額赤字、利息支出上漲、通膨水平不支持無限制寬鬆,金融體系難以承受無序去槓桿;那麼真正偏鷹派的政策選項空間將會持續收窄。如果聯準會依靠長期利率承擔緊縮職能,終將發現高利率帶來的財政後果,會迫使政策層再度出手干預。
兩股力量碰撞的下一階段,很可能再度引發貨幣貶值擔憂。長期利率上行背景下,各國政府債務與財政赤字管理難度加大。利率上行的根源,在於全球 AI 競賽持續升溫,配套資本需求不斷擴張。美日本次行動,大機率難以徹底消除市場壓力。美元兌日元匯率將成為新的核心觀測風險點。與此同時,政策層無法輕易承受緊縮環境下通常伴隨出現的大規模去槓桿。阻力最小的路徑持續指向流動性寬鬆:新設工具、資產負債表操作、金融抑制手段,最終出台政策推動名義增速跑贏債務負擔。本周黃金上漲,或許是市場首次意識到,債務問題的解決方案,終將越來越貼近某種形式的貨幣稀釋。
AI 只會進一步激化矛盾。勞動力市場受到的衝擊尚處在早期,AI 智能體浪潮才剛剛起步。上半年投資者聚焦支撐智能代理運轉的基礎設施;我認為下半年,智能體的落地應用與行為模式將成為核心投資主線。
未來十二個月,智能體將快速從人類輔助工具,進化為能夠持續自主行動的系統。一方面生產力提升;另一方面就業、薪資、稅收承壓,政府需要出台政策應對轉型陣痛。經濟體系一方面要為史無前例的算力基建投資提供資金,另一方面還要適應一項能夠在越來越多行業減少人力需求的新技術。
下一階段,局勢將變得更加耐人尋味。面向消費者的智能體即將接入金融體系。它們可以自主檢索資訊、談判、交易、劃轉資金、配置資本,執行交易的速度與頻次遠超人類。理論上將提升經濟活躍度與交易總量,但同時催生新難題:傳統實體經濟的金融風控框架,建立在人類決策的前提之上,而非數十億個自治軟體程序不間斷交易。
由此引出 AI 宏觀交匯框架的下一環:加密資產。
倘若 AI 催生一個充斥著智能體的數字經濟,那麼這套經濟體就需要原生數字化貨幣、抵押品、結算體系、身份系統與金融基礎設施。與此同時,如果現有法幣體系應對債務負擔的手段越來越傾向於創造流動性、貨幣稀釋,稀缺數字資產的重要性只會提升,不會下降。兩股力量從兩個方向相向匯聚。
這也是我近期影音與文章重點探討下一階段邏輯的原因。AI 宏觀交匯理論第一階段,核心理解催生 AI 所需的實體基礎設施;下一階段重點研究:當 AI 在一套並非為其設計、日趨老化的金融體系中自主運行,將會發生什麼。這一點對加密資產與比特幣至關重要。
日元干預本身不代表危機爆發,黃金尚未釋放危機信號,AI 智能體也還沒有徹底重塑經濟。但三重壓力正同步顯現。這就是關鍵交匯點。我相信回望之時,7 月最後一周將會被視作標誌性時刻:依託信貸的法幣世界,與 AI 驅動的數字經濟,二者融合不再停留在理論層面,開始實實在在體現在市場行情之中。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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