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內基黃育川：中國影子銀行風險被高估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 黃育川 為英國《金融時報》撰稿

許多人擔心中國的影子銀行業，即受監管的銀行以外的金融。評級機構惠譽(Fitch)對中國影子銀行業日益壯大提出了警告，同時批評者援引無數似乎高風險且不負責任的放貸警告稱，一場金融危機正在醞釀中。

影子銀行業是一個令人擔憂的危險，還是只是證明了金融體系趨於成熟？這取決於它的規模和風險狀況。數個不同的估計顯示，影子銀行業占新增信貸的比例已從2008年的約20%翻了一番，至2013年6月的40%，其規模大約占到未償貸款存量的四分之一。

影子銀行業有許多不同含義，但從風險評估目的出發，一個有用的定義是只包括與正規銀行業體系有聯繫的、具有系統重要性的活動，比如理財品、銀行承兌匯票、信托品和委託貸款，而不包括邊際貸款形式。與這種定義相符的估計是，影子銀行業占到國內生總值(GDP)的50%-60%，或者大約占到銀行業資的25%-30%。金融穩定委員會(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估計，全球而言，影子銀行業占到GDP的117%，以及銀行業資的52%，全都是中國水平的兩倍多。在中國，人們更擔心的是影子銀行業的快速增長，而不是其整體規模。

盡管此類數據可能成為精彩的新聞標題，但它們對評估風險並不是很有用。一般而言，影子銀行業可能通過兩種方式加劇風險。一是向財務實力疲弱的借款者放貸。此類貸款要成為一個嚴重的問題，其規模相對經濟規模必須比較龐大。第二種風險源於它與正規銀行業體系的密切聯繫。

某些影子銀行業務形式，如委託貸款和銀行承兌匯票，相對風險較小一些。前者是因為它們通常是關聯公司之間的借貸，信息不對稱程度較低。后者是因為它們需要更多的單證，而且往往有抵押擔保。

但信托公司確實令人擔心。與銀行不同，信托公司被禁止吸收存款，但可以發放貸款，購買證券或者投資於私人股本，隨后它們將這些東西包裝為具有吸引力的高息“信托品”，銷售給投資者。

對信托品的擔憂主要有兩個，其中一個已經過時，另一個則被誇大。過時的擔憂是，信托品只是銀行將貸款移出資負債表、以繞開放貸上限和行業限制的一種方式。最近頒佈的監管法規已經規定，此類活動在範圍和規模上只能占到信托資的20%。更恰當的擔憂是，信托品超出比例地大舉投資於房地和原材料等高風險領域。這可能沒錯，但信托資不像人們經常認為的那樣集中：不到40%的信托資投資於這些領域，而且該比例還在下降。然而，信托品的信貸風險通常高於銀行，因為它們面向財務實力較弱的企業。因此違約及其溢出效應是一個問題。

但銀行與信托公司的合作近期在縮減，而且隨監管趨緊，潛在的溢出效應也有所下降。整個信托業相當於銀行資的不足8%，這些資中只有一小部分會違約。這些虧損中只有一小部分可能被銀行吸收。此外，由於中國實行資本管制，如果投資者對信托市場喪失信心，他們的資金只會迴流至銀行儲蓄。因此，如果有什麼影響的話，那就是對影子銀行業喪失信心，反而會增加銀行的流動性，降低其資本成本。

影子銀行的最后一個組成部分是理財品。理財品的概念常常被混淆，被當作存款的某種形式。理財品與其他形式的影子銀行差別很大，因為理財品不涉及任何直接授信，而只是投資一系列現有資(包括債券、信托品，有時也有股票)的銷售渠道。只是現有債務的所有權轉移，而不是創建新的債務。然而，盡管理財品或許沒有增加信貸風險，但它的確會在其它方面引發多種脆弱性。

理財品的特別之處就在於其與銀行的內在聯繫，這會引發溢出風險。許多分析師斷言，銀行可能會對無法兌付的理財品採取紓困措施，以降低對銀行聲譽的影響。為了降低風險，一些銀行將多個品彙集成一個資金池，但這會降低有關其根本質量的透明度。因此，現在已規定銀行必須限制理財投資組合中非傳統信貸資的比重，所有品都必須以明確的方式與一種基本資掛鉤。

總體上，傳統銀行體系對高風險影子銀行活動的敞口比危言聳聽的人們所的要小得多。真正令人擔心的問題僅僅集中在信托公司和銀行的理財品方面，而即使是這兩者的風險也常常被誇大。信托公司和理財品的總規模達到GDP的36%，銀行業資的15%。然而這個數字實際上高估了這兩類活動的規模，因為理財品對信托品的投資被重覆計入了，這部分最高可能占其資總額的30%。此外，理財品的投資超過半數是投向安全的銀行同業資、政府債券和金融債券。

最終而言，影子銀行體系中這些被大肆炒作的高風險組成部分不太可能超過GDP的15%，或者銀行業資的6%。只有在這些資表現異常糟糕，而北京方面的危機管理又救援不力的情況下，這些資才會對中國銀行體系的穩定性構成嚴重威脅。(FT中文網)

本文作者是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arnegie Endowment)高級研究員、世界銀行(World Bank)前中國業務局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