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品海:世界百年變局 台灣最困難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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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品海(《多維 TW》總策劃)/記者楊家鑫整理

世界百年未遇之大變局既是一個歷史性的說法,也是一個政治性的說法,更是過去幾百年以來世界格局變化的結果。這一百年間,世界地緣政治結構發生了本質上的變化,從以歐美為中心的第一階段,經過美蘇冷戰為中心的第二階段,到最近十年以中美為中心的第三階段。

大概 20 年前,「9.11」事件讓美國開始了反恐戰爭,與阿富汗、伊拉克的戰爭打到今天;2008 年美國金融危機爆發;2020 年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讓美國死了 50 多萬人,超過了韓戰、越戰跟二戰的總和。更重要的一點是,美國國債首次超越其國內生產總值(GDP)的 100%。此外還有中美貿易戰、中國軍事實力高速崛起、中國經濟實力持續強勢成長,這都是近年世界關注的議題。

這也讓中國所謂的「制度優勢」或「舉國體制」開始被提及,新冠肺炎疫情的發生與疫後中國成為唯一有經濟成長的主要經濟體,都鞏固了這個說法。但這種制度優勢能否
持續,甚至成為歐美過去兩三百年制度絕對領導地位的真正挑戰,將是大變局的一個中心話題。

至於它的主要表現為何,包括華為 5G、量子通訊、大飛機製造、探月與太空站工程,世界最大的工業生產國、貿易國、外匯儲備國、消費國,都是中國大陸。英國智庫經濟和商業研究中心(CEBR)不久前已將中國經濟規模超越美國的預估時間,提前到了 2028 年;日本野村證券則預測可能在 2026 年。這些都是正在發生的事情,也是身處世界百年未遇之大變局的情況。

另外,除了經濟規模超越美國最容易被看到,外界最激烈的預測有兩點, 一是人民幣能不能挑戰美元地位?二是中美會不會打上一仗,而中國勝出,兩岸統一。我當然不希望看到武統的情況,但有時候確實需要透過這樣的討論,才能讓人的意識產生變化。

對於很多人來說,大變局已經在發生,拜登(Joe Biden)上台後,中國與歐洲、中國與東協之間的各種變化。大家都知道大變局動能的主要來源是中國,很多人提出的一個最大疑問是,世界格局是否會從中美為中心,轉變為以中國為中心?這個疑問成真的可能性還是有的,雖然可能因為人、學術、意識形態等理由,產生不同判斷。

以「治理」概念應對大變局

但我認為,對於提出這個概念的中共而言,顯然具有極大自信,認為這個可能性已經逐步在實現。中共對大變局抱持的態度很容易表述,中共此前提出里程碑式的十九大報告,宣佈中國要在本世紀中葉成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這既是百年大變局的表象,也是百年大變局的動能來源。

表面上這是經濟學數據的問題,是軍事、政治、財富的概念,但更重要的是,中共如何走向這個目標。中共走的路線顯然與西方不同,一方面是中共的經濟發展模式,與西方以自由經濟、資本主義為主的模式很不一樣;中共走的是社會主義道路,所以它的國有企業、市場監控程度、開放性都跟西方有不小的差別。

另一方面,中國社會政治體制的發展模式與西方也很不一樣,就像亞洲的台灣、日本、南韓都很容易以民主自由發展社會自期,這一點跟歐美很相似。

但最近許多國際學者、媒體都已經注意到,大陸並不走這條路,而是強調以「現代化治理」的概念發展國家。習近平在十八屆三中全會上首次提出,中國的社會主義道路建設是依賴「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說法,被稱為「第五個現代化」。這就是中共應對世界百年未遇之大變局、成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一個最關鍵手段。

具體來說,整個治理大邏輯有四方面,從最近的十四五規劃與十九大報告來看,一是科技強國,二是製造業強國,三是國內國外雙循環,四是共同富裕。經過三十多年的發展,習近平最近開始提到鄧小平改革開放的最終目標「共同富裕」,將此作為中共最主要發展目標。

同時,除了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之外,中共還提出另外一個重要概念「人類命運共同體」,這顯然與世界、外交、國際關係相關。在十九大報告、十四五規劃中,中共都強烈提出要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體系的改革和建設,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為主要目標。

其實「一帶一路」就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最具體表現,目的是希望透過中國的經濟規模,幫助開發中國家,乃至已開發國家,進行經濟的、全面的、另外一種類型的全球化。從中歐投資協定的簽署、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的落實,還有中日韓自由貿易區的推進,以及把疫苗變成公共產品等,都蘊含這一方面的意思。

所以對中共來講,應對世界百年未遇之大變局,從內部是以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推動,在國際上則以人類命運共同體推動。

經濟才是主戰場

必須說,這次百年大變局最容易被看到的是經濟的變化,過往很多世界變局,不管是殖民地的變化、歐洲的戰爭、一戰或二戰,軍事、政治都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我認為,很可能經濟才是這次大變局的主戰場。

而最核心的是,製造業和科技在經濟發展中的地位,能不能重新對世界經濟格局產生比較大的調整。首先,世界經濟結構在過去四十年的金融化後,以製造業為中心的經濟認知重新被確認,其源頭是中美貿易戰證明雙方無法分出輸贏,因為美國無法擺脫中國製造業。

過去幾十年美國的貿易赤字,若不是因為在金融資產上得到順差,必將對美國經濟造成很大影響,所以從歐巴馬(Barack Obama)、川普(Donald Trump),乃至拜登都鼓勵製造業回流。沒有製造業,科技發展就不穩定,從英特爾(Intel)要倚賴台日韓製造晶片,就可意識到其製造業的困境。

其次是金融化的問題,近來西方媒體都對金融化程度產生疑慮,最典型的表現是,由於金融化的原因,美國很難使用金融以外的工具刺激經濟,這讓美國疫後經濟恢復過程變得非常非常困難,也造成嚴重資產泡沫,對經濟產生嚴重影響。

同時,金融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消極結果,那就是在創造高品質就業上,面臨嚴重問題,讓貧富差距愈發嚴重,社會騷亂衝突四起,影響美國經濟穩定。金融化弊端,美國各界已有非常強烈的共識去處理。

其三是科技對於生產效率的作用,過去一百年美國的崛起、美國經濟的蓬勃,主因是它的科技能力讓製造業的生產效率大幅度提升,對整個社會富裕產生溢出效應,幫助服務業等其他環節。

但幾十年來的去工業化與金融化,讓生產效率大幅度下降,因此它的財政赤字、貧富差距、二次分配,都不能很成功的解決。當美國的科技不再能夠推動生產效率提升,美國經濟顯然就會有一個危機,特別現在依靠科技不斷提升其工業品質的是中國,而不再是美國。這對美國構成非常嚴重的挑戰,也是美國現在最顧慮的地方。

台灣面臨史上最大挑戰

那麼,大變局對台灣究竟有什麼影響?因為台灣跟中國大陸之間的關係,台灣在其中的情況非常獨特。台灣在經濟、地緣政治、軍事方面都有不大不小的參與,而如果用中國主導百年大變局的學術假設作為前提,那台灣的問題就更突出了。

這可以從三個視角來看,一是中美視角,目前世界格局已進入以中美為中心的階段,過去幾年雙方透過不同議題相互博弈,包括貿易戰、南海、東海、5G、氣候、產業鏈、新疆、香港等等。在這個結構下,台灣是所有議題外的議題,是中美關係中的重中之重,因為涵蓋了地緣政治、軍事和經濟的考量。

簡單來說,如果中國大陸要武統台灣,美國是否介入?是否因而激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勝負結果又會導致什麼變化?不過,台灣明顯會陷入戰爭衝突中。另外,如果兩岸走向和平統一,內心不願看到中國統一台灣的美國是否進行干預,這也是台灣需要分析的問題。

第二是中國視角,十九大報告中,中共已明確表示,在民族復興過程中不可能沒有台灣,這是成為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要件,此前也因而提出一國兩制台灣方案。這是從中國看百年大變局中的台灣作用。

第三是區域政治經濟視角,也是台灣重要考慮的議題。因為大變局既是中國的崛起,也是亞洲的崛起,可以參照二戰之後的歐洲崛起,法國、德國恢復成為強大經濟體,但過程中也有希臘、葡萄牙這種角色,那台灣希望在這個亞洲崛起的過程中,成為哪一種經濟體?這點我相信是台灣會關心的。

最後,世界百年未遇之大變局顯然是由中國大陸主導,對台灣的挑戰和機遇自然明顯不過。台灣要回答變局對它的一些要求,這並不是回答給中國大陸聽,而是回答給台灣自己聽,也是回答給全世界聽。

如果今天中國大陸很弱,台灣會怎麼去處理?如果今天中國大陸很蠻橫、不講理,想用武力處理一切,台灣又要怎麼去處理?這兩者的回答其實都很容易。但今天台灣的回答很不容易,因為中國大陸現在非常強,但又不是明白用武力處理問題,還在做政治、軍事的各種圍堵與「溝通」。我覺得中共是在探索兩岸關係的變化,當然這很關鍵、很重要,但並非是中國大陸面對的唯一挑戰。

我認為,今天中國大陸給台灣的,可以說是空間,也可以說是難題,因為台灣需要主動去做很多事情,非常需要思考、瞭解這個大變局。這對台灣的影響具有關鍵意義,是百年未遇的,可能是歷史上台灣的最大挑戰,比 1895 年台灣割讓或 1945 年日本投降還要重要。

這個大變局對美國、歐洲其實都提出了一些新課題,至少是過去百年沒有發生過的,他們需要重新面對這個事情,這會讓人產生不同解釋與應對方法,這也是大變局的一個關鍵。

來源:《多維 TW》065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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