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改革：在做大“蛋糕”的基礎上分好“蛋糕”

做大“蛋糕”是分好“蛋糕”的前提條件，只有通過經濟發展，在進一步做大“蛋糕”的基礎上才有可能分好“蛋糕”。

文匯報10月24日刊登評論文章稱，近段時間，有關當前中國經濟改革的重點是應先做大“蛋糕”后再分，還是先分好“蛋糕”再做大的爭議，引起了輿論界和學術界的廣泛熱議。這一議題的核心，實際上還是改革開放以來一直在討論的有關“公平與效率的關系”問題。本報約請兩位作者就此問題展開深入討論。是為上海東方青年學社與本報聯合開設的“爭鋒”欄目第五期。

公平分配是維持社會長治久安的前提

有關當前中國改革的重點是應先做大“蛋糕”后再分，還是先分好“蛋糕”再做大的爭議，本質上反映了兩種不同的發展理念和不同發展階段政策訴求上的差異。

今天的中國改革，已經走過了30多年的歷程了，不再是當初提出的“摸著石頭過河”的時候了。改革已經進入到理性規劃和科學發展的新階段，必須具有全面性和前瞻性，用戰略的眼光去審視改革中可能出現的任何問題。這就要求我們的改革不僅要認真體察當前所面臨的一切社會問題，而且還必須具有維持社會長治久安的戰略使命。

回顧中國改革開放的30多年歷程，一個非常顯著的特征就是改革的漸進性，即通過各種試點先行，梯度推進中國不同地區和領域的改革。比如，在不同地區的改革方面，我們逐步實行了從東部改革開放到中部崛起再到西部大開發的梯度改革策略；而在領域改革方面，我們實際上是按照先經濟領域改革為主，到目前重點改革社會領域，再到今后全面推進其他領域改革來漸進式前行的。這種漸進式改革雖然維持了社會的基本穩定與發展，但卻導致了不同地區之間、城鄉之間、群體之間、階層之間的日益分化，而這種分化的核心是利益與觀念的分化，本質上則反映了社會的不平等。

當前我國收入分配不合理現象具有多方面的表現形式，不僅表現在不同層級的政府之間以及同一層級政府的不同部門之間，也表現在行業之間和行業內部、企事業單位內部之間。其中導致的兩個最顯著的后果，是城鄉之間和不同階層之間的收入差距過大，社會分配的不公平問題由此產生。在按勞分配制度下，勞動收入應該按照勞動者的勞動貢獻大小進行分配，這是最起碼的公平原則。然而，在當下中國，人們的勞動收入所得并不是其能力和貢獻所在。相反，決定一個勞動者收入多少的，首先不在于其能力和貢獻的大小，而在于其所在的區域、行業與部門。因此，調節區域之間、行業與部門之間的收入差距勢在必行。

公平是人類永恒的追求，不論在什么情況下都要堅持。當前居民收入分配的問題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其實際是分配的不公平問題。改革開放以后，我國曾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采取的是“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分配原則，這在改革開放初期的歷史環境下應該說是具有積極意義的。因為它逐步改變了分配方式上的平均主義做法，極大地激發了人們的勞動熱情，也使我們獲得了較好的經濟效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由于“公平”只是處于兼顧的地位，在操作實踐中，許多地方和單位領導實際上只講“效率”，不講“公平”。或者說在分配過程中，能夠兼顧到“公平”就兼顧，兼顧不到就只要“效率”了。其結果，這種分配方式帶來了較為嚴重的社會分化，社會矛盾頻發，并日益成為影響社會穩定和持續發展的因素。

社會分配的公平實際上是社會權利公平的反映，它是其他方面公平的基礎。當前，社會分配不公平中的一個重要現象是掌握分配權的人濫用權力和缺乏規范的分配秩序，從而造成多勞不多得，少勞不少得。如果這種情況長期存在的話，它就會剝奪人們參與市場經濟活動的平等機會和平等權利，從而造成新一輪發展起點上的諸多不公平，引發其他更多的社會問題。比如，收入差距過大會使低收入群體的“相對剝奪感”顯化，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就有可能導致各種極端行為發生，從而影響到社會穩定。因此，社會分配的不公平不僅會造成權力階層與普通勞動階層之間的對立與沖突，也會引發勞動者之間的矛盾。隨著市場經濟的深入發展，不同社會群體和階層的利益意識在不斷地被喚醒和強化，對利益的追求會成為人們社會行為的一種強大動力，而利益的分化實際上也是利益格局重新調整的過程，這必然會在不同利益主體間產生廣泛的矛盾和沖突，如農民工與城市居民之間的矛盾與沖突、企業管理者與工人之間的矛盾與沖突、普通民眾與基層干部之間的矛盾與沖突等。正如美國政治學家李普塞特所說：“在復雜的社會中，財富的分配顯然是利益沖突的最重要根源。”分配不公平導致的群體之間巨大利益的反差，必然會形成各階層之間的利益矛盾和沖突，其直接后果就是導致社會仇恨心理增加，社會報復行為增多，社會長治久安就難以維持，改革開放的成果也可能因此而喪失。

因此，當改革進入到新的發展階段，社會分配不公已經成為當下人們集中關注的大問題之后，我們改革與穩定的工作重點應該調整到維護社會基本穩定的層面上來。在社會分配領域，就是要首先考慮如何更好地分配好“蛋糕”，而不是僅僅做大“蛋糕”的問題。實際上，重視分配公平有利于經濟效率的提高，也有助于推動經濟與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公平和效率之間本身并沒有任何矛盾。因為分配公平可以讓大多數人對改革充滿信心。公平的環境能夠激勵人們通過自主創新等方式獲取競爭力，真正做到各生產要素按貢獻參與分配，把各種創造財富的因素都調動起來并投入到社會生產之中，從而最終促進經濟與社會發展。

總之，在當下的中國，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不同層次、不同部門、不同單位乃至不同人群，其利益目標越來越獨立，利益邊界越來越明晰。可以說，新的利益結構已初步形成，而社會利益的協調和溝通的機制卻相對滯后，社會分化日益加快。不僅如此，在社會階層、收入分配、區域結構、城鄉關系、利益格局，甚至人們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行為習慣等各方面的分化也日益顯露出來。所有的這一切，都與社會分配是否公平合理存在著重要的關聯性。因此，改革分配結構，突出分配方式和過程的公平性與平等性，應該成為當前一個十分緊迫而重要的工作，這不僅是社會主義制度的根本體現，也是廣大人民群眾的內在要求，更是維護中國社會穩定和長治久安的治國方略。

在做大“蛋糕”的基礎上分好“蛋糕”

先做大“蛋糕”還是先分好“蛋糕”孰先孰后本不應成為問題，“蛋糕”不做大何言分好？但最近對做大“蛋糕”優先還是分好“蛋糕”優先的討論極為熱烈，甚至有論者提出，這個問題如果不厘清，將影響到下一步的經濟體制改革進程。在當前經濟體制改革處于關鍵時刻，經濟發展仍存在不穩定性以及社會發展相對滯后的背景下，確實有必要厘清到底是做大“蛋糕”優先還是分好“蛋糕”優先的問題，否則可能對經濟社會發展產生較大的負面影響。分好“蛋糕”當然重要，但做大“蛋糕”是分好“蛋糕”的前提條件，只有通過經濟發展，在進一步做大“蛋糕”的基礎上才有可能分好“蛋糕”。強調分好“蛋糕”優先將對經濟社會發展產生不利影響，其結果很可能是既不會做大“蛋糕”也不可能分好“蛋糕”。

做大“蛋糕”優先還是分好“蛋糕”優先之爭成為討論的熱點，有其深刻的原因，這除了“重慶模式”與“廣東模式”的不同實踐外，更突出反映出：在經濟總量達到一定規模，而公眾并未能有效分享經濟發展成果的背景下，分好“蛋糕”優先的呼聲反映了要求分配更加公平的訴求。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入，從最早的“公平優先兼顧效率”到“公平與效率相結合”，再到“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在提高經濟效率與促進經濟快速發展的同時，也產生了收入分配差距擴大以及無序分配等問題，勞動者報酬在國內生產總值中的比重持續走低，公眾難以有效分享改革開放成果。過度強調效率而忽視公平，在做大“蛋糕”的同時不能分好“蛋糕”，既可能導致由于收入分配差距過大影響社會穩定，也使公眾難以有效分享發展成果，有違公平正義，而且也不利于提高公眾消費能力，進一步影響到經濟的持續發展。

過度糾纏于分好“蛋糕”優先將產生不利影響

做大“蛋糕”的同時分不好“蛋糕”其負面作用是明顯的。當前經濟社會發展中存在的深層次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也與過分注重做大“蛋糕”而沒有更好地分好“蛋糕”有關，但這并不意味著分好“蛋糕”必須優先。強調分好“蛋糕”優先并不現實。首先，做不大“蛋糕”不可能真正分好“蛋糕”，忽視做大“蛋糕”將影響到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做大“蛋糕”與分好“蛋糕”都難以實現。其次，強調分好“蛋糕”優先將使在“蛋糕”總量難以有效擴大的前提下，各個利益主體所分到的“蛋糕”較為有限，難以有效滿足各利益主體對不斷增大所得“蛋糕”的需求。此外，如何才是分好“蛋糕”不易確定，分好“蛋糕”本身是個動態的概念，難以有客觀的判斷標準，過度糾纏于分好“蛋糕”而忽視做大“蛋糕”將可能導致思想混亂，對經濟社會發展均將產生不利影響。

生產決定分配，沒有足夠大的“蛋糕”談不上分好“蛋糕”。做大是分好的前提，只有在做大的基礎上，才有可能滿足不同利益主體的訴求，根據各要素主體的貢獻以及兼顧公平與效率的原則把“蛋糕”分好。只有在做大“蛋糕”的基礎上分好“蛋糕”才能有效激發各群體的生產積極性，使公眾更致力于在做大“蛋糕”的基礎上分好“蛋糕”，才更有利于社會經濟的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

雖然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總量有了快速的增長，但“蛋糕”并非已經足夠大到可把當前重點放在分好“蛋糕”的程度。我國仍為發展中國家，經濟中蘊含的深層次矛盾與瓶頸仍有待在深化經濟體制改革與經濟發展中予以解決。做大“蛋糕”永遠是第一位的，雖然當前在分“蛋糕”的過程中存在一定甚至是較為嚴重的問題，而且這些問題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了進一步做大“蛋糕”。如當前存在的收入分配差距過大，以及勞動者報酬份額過低等問題，既不利于社會穩定，而且也已嚴重影響到提升公眾的消費能力、發揮消費拉動經濟發展的作用，使得經濟發展缺乏足夠的消費支撐。雖然存在這些問題，我們卻并不能因此就認為，必須優先分好“蛋糕”而忽視做大“蛋糕”這個根本。

實現做大“蛋糕”與分好“蛋糕”的良性循環

當前，為了做大“蛋糕”最關鍵的是進一步深化經濟體制改革，花大力氣解決當前影響經濟可持續發展中的深層次問題與矛盾，在進一步有效促進市場體系健全完善的基礎上，更加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基礎性作用，有效提升宏觀調控水平，持續健全完善宏觀調控的力度與時機，更加著重宏觀調控的短期效應與中長期效應的有機結合，防止非市場力量對市場機制的不當干預。其次，有必要通過進一步發展教育，不斷提升勞動者人力資本水平，在勞動者人力資本水平持續提升的基礎上不斷擴大就業與提高勞動生產率，確保經濟總量的不斷擴大，在勞動生產率持續提高的基礎上，為分好“蛋糕”時更多地向普通公眾傾斜奠定基礎。再次，要確保經濟的持續平穩健康發展，因為確保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是做大“蛋糕”的必要前提，更是分好“蛋糕”的先決條件，有必要針對當前國內外經濟發展中的不穩定因素，未雨綢繆預先防范，加強經濟政策的預見性與針對性，針對經濟發展中存在的突出問題采取有效的應對措施。

做大“蛋糕”優先也并不意味著等到“蛋糕”做大到一定程度才把分好“蛋糕”提上議事日程，而是在做大“蛋糕”的同時就要著力于分好“蛋糕”，通過分好“蛋糕”進一步激發公眾積極性，提高生產效率與提升公眾消費能力，更好地通過分好“蛋糕”促進做大“蛋糕”。做大“蛋糕”也并不必然意味著一定能分好“蛋糕”，分好“蛋糕”或許比做大“蛋糕”更難，而做大“蛋糕”的同時分好“蛋糕”更是難上加難。在做大“蛋糕”的基礎上分好“蛋糕”，通過分好“蛋糕”進一步促進做大“蛋糕”，實現做大“蛋糕”與分好“蛋糕”的良性循環與相互促進，應為經濟改革追求的目標所在。

(付影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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