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年輕女性的幸福感來源
台灣銀行家
福澤喬
長期數據顯示,日本女性從戰後宿命到逐漸擁有自己選擇權,生活滿足度十多年來持續上升。
在大眾的印象裡,日本女性常被形容為「活得很辛苦」,既要面對職場性別差異,又被期待扛起家務與育兒,每天疲於奔命。不過,如果我們把時間軸拉長到半個世紀,從 1966 年一路追蹤到 2019 年,畫面與預期大相逕庭。日本女性對「生活滿足度」正在穩定上升,尤其是年輕世代的變化更加明顯。
如果從年代來看,女性的生活滿足度在昭和時代隨著第一次石油危機大幅下滑,之後在泡沫經濟期間回升;進入平成後,隨著泡沫破裂又再度下跌,2000 年代更受到長期景氣低迷拖累。不過,在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滿足度不但沒有一路走低,反而在 2010 年代出現回升,平均水準甚至高於多數昭和年代。統計顯示,1980 年代、1990 年代與 2010 年代女性的生活滿足比例,都比 2000 年代來得高,顯示景氣雖然起起落落,但女性對生活的主觀感受正在慢慢改善。
更有趣的是年齡差異。國際上很多研究都指出,年輕族群近年心理健康狀況惡化,憂鬱與焦慮增加,幸福感普遍下降,這樣的趨勢在美國、英國等超過 30 個國家都有被觀察到。日本的調查也顯示,年輕人心理壓力不小,但若單看生活滿足度,卻出現相反的現象:尤其是年輕女性,在最近十多年裡的滿足感是上升的。也就是說,在心理負擔與生活期待之間,存在一種複雜的拉扯:壓力並未消失,但選擇與機會變多,讓她們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更有主導權。
為什麼會有這種「幸福急轉彎」的現象?得先回溯戰後到昭和時代的日本。當時社會主流價值幾乎只提供女性一條標準路徑:畢業、工作幾年、在職場找到對象結婚,然後成為專職主婦。男性則預期終生在企業工作,擔任家庭主要收入來源。婚後女性進入家庭,負責家務與育兒,男性在公司當「企業戰士」,是一種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性別分工。
這樣的社會結構,在統計上呈現出著名的女性勞動力「M 字曲線」:20 多歲與 30 多歲因結婚生育而大量退出職場,到了 40 多歲、育兒負擔減輕才再回到勞動市場。表面上,專職主婦掌握家庭收支、儲蓄與子女教育費的分配權,彷彿是「家計管理專家」;但那多半是「別人賺來的錢」,一旦遭遇離婚、喪偶或丈夫失業,經濟基礎就可能瞬間崩塌,這種自由屬於「管理型自由」,而非真正的「所有型自由」。
1985 年通過的《男女雇用機會均等法》,則是改變這條單一路徑的重要轉捩點。它開始矯正企業在招募、升遷上對男女的差別待遇,促進女性就業參與。1992 年,雙薪家庭數量首次超過專職主婦家庭,同年施行的育兒休業法則讓有孩子的女性更可能留在職場。到了 2016 年,《女性活躍推進法》又要求企業公開女性管理職比例、改善工作環境,讓女性可以不必在「當母親」與「當上班族」之間二選一。
隨著這些制度變化,社會對女性的期待也逐步改寫。過去那種「結婚就該退出職場」「生了孩子就理所當然當全職媽媽」的壓力慢慢減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樣的組合:有人選擇全職工作搭配保育機制,有人改成彈性工時或兼職,也有人把婚姻、生育往後延,先專注於職涯與自我投資。當「結婚」「生子」不再被視為必然義務,而是人生選項之一時,女性在心理上更容易產生「這是我自己選的」的感受,而這正是影響幸福感的重要來源。
到了 2020 年代,日本的 M 字貧富曲線已逐漸變平,20 多歲與 30 多歲女性的勞動參與率顯著提高,「因為結婚或生子就離職」不再是主流。另一方面,薪資成長停滯、物價與房租壓力增加,使得共同勞動幾乎成為多數家庭的必要條件。對 20∼40 代的日本女性而言,「經濟自立」不只是一句標語,而是與人生安全感直接相連的核心價值。
這一代的年輕女性,從資產結構來看,20 多歲單身女性的平均存款看似超過 200 萬日圓,但中位數只有約 100 萬,顯示少數較富裕者拉高了平均,多數人實際上仍在有限的流動資金中努力維持安全邊際。這樣的現實直接影響她們對婚姻、懷孕與老後生活的判斷:既渴望穩定,又極度在意風險,既嚮往自由,又知道自己沒有太多犯錯空間。
也因為這樣,金融與科技開始介入女性的「身體時間」議題。卵子冷凍與不孕治療動輒需要數百萬日圓,一般薪水族難以一次負擔,金融機構便設計出專門的目的性貸款,把高額支出拆成長期可預期的還款,讓女性用金融工具「買回時間的選擇權」。同時,以月經管理、排卵預測、更年期照護為核心的「Femtech」市場快速成長,從個人付費走向企業福利,企業開始把女性健康視為一種提升生產力與降低離職率的投資。
在投資面,30 多歲女性使用「NISA」(日本個人儲蓄帳戶)利用定期定額投資理財工具的比例逐步攀升,透過手機券商與指數基金,把資金投入全球股市或美股大型指數,偏好「慢慢買、長期持有」,而不是高風險短線操作。對於經歷過泡沫崩壞與失落十年的世代而言,穩健累積資產比追求一夕暴富,更符合她們的人生節奏。
然而,這場經濟自由革命也拉開了女性內部的差距。能穩定儲蓄、投資的,多半是有正職、較高學歷、具備一定金融知識的人;在另一端,非正規雇用、薪資偏低、幾乎無法存錢的女性,連緊急預備金都難以建立,更別說卵子冷凍、不孕治療或長期投資。當社會越來越強調「自立」與「自我責任」時,那些缺乏資源起跑的人,反而更容易被留在原地。
當現代日本的 20 至 40 代女性以「個人」身分走進銀行、證券、保險與新型金融服務,讓日本金融市場的基本單位,悄悄從「家庭」轉向「個體」。銀行不再只需要說服「戶長」,而是要面對一個個在不同生命階段、對風險有不同感受的女性客戶,重新設計介面、產品與溝通方式。這股被稱為 She-conomy 的力量,不只改變資金流向,也開始影響企業對環境、社會與性別平等的重視程度。
當然,選擇變多並不代表壓力消失。對許多日本女性來說,「雙薪是現實所逼」和「我想經濟自立」往往同時存在;她們一邊享受收入與人生主導權帶來的成就感,一邊承擔著照護家人、處理家務與照顧自己身體的多重負荷。尤其是管理職平均年齡落在 40 至 50 歲,剛好與女性更年期重疊,身心壓力可能成為新的「看不見的天花板」,這些都還需要企業與制度提出更貼近實情的解方。當越來越多女性真正握有「選擇不依賴」的能力時,不只是她們個人的人生會更有餘裕,日本整體社會與金融市場也將因此變得更有韌性與創造力。(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具駐日 10 年特派經驗)
來源:《台灣銀行家》19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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