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傳染  一帶一路、脫歐與高房價的真相

「他在搞什麼鬼啊?」萊恩.科吉(Ryan Coetzee)對著電視大喊。科吉是留歐組織「英國在歐洲」(Britain in Europe)的策略長,他擔心奧斯本的言論會產生反效果。沒錯,中產階級的保守派選民很開心能看到蓬勃發展的房市推高他們的資產價值,但對其他人來說呢?儘管房價暴漲能使大城市和東南區的屋主獲利,可英國其他區域卻不是如此。在去工業化區的傳統工黨核心地帶,房價是下跌、停滯的。對住在這裡的人來說,卡麥隆執行撙節政策並刪減社會安全網與社會住宅的預算後,他們的生活變得更痛苦。在英國全體選民中,有很大部分的人不覺得自己富有。投票時間愈來愈近,主打經濟的留歐宣傳並未達到預期效果。如今新聞媒體充滿了全球難民危機的照片:難民擠滿船隻、穿越邊境、建立帳棚城市,這些焦慮的情緒和脫歐互相碰撞。一位「脫歐選民」告訴《每日郵報》:「我母親是身障者,她申請了社會住宅,卻因為移民插隊而錯過了六間平房。」

脫歐派的勝利宛如一場地震。板塊的張力─撙節、經濟停滯、房地產不穩定、難民危機─已到達臨界點,政治地景出現了一條裂縫。這條新的斷層線切分開來的不是傳統的左派與右派、工黨與保守黨、南部與北部,這是另一種類型的分界。牛津大學納菲爾德學院(Nuffield College, Oxford University)比較民主研究所(Comparative Democratic Institutions)的教授班.安索爾(Ben Ansell),透過英國這個島嶼國家的詳細地區分類法找出了這條裂縫。他發現能運用一組數字預測誰投票支持留歐或脫歐,這個數字正是萊恩.科吉害怕的那個東西─房價。

「房價是人民的健康檢查。」安索爾告訴我,就算對承租人來說也一樣。「你可能不會喜歡昂貴的房價,但你當然會喜歡蓬勃發展的經濟。」住在房價上漲區的人認為高房價代表經濟正蓬勃發展;住在房價下跌區的人則認為經濟正在衰退。脫歐投票決定的是英國是否要改變。在安索爾的數據中,最讓人震驚的是房價的影響有多麼區域化。他發現,無論是在貧困的韋克菲爾德(Wakefield)或富有的劍橋(Cambridge),就算是在同一個城鎮內,都同樣有支持脫歐與留歐的區域,這些區域都遵守同一個原則:房價愈高,就有愈多人支持留歐。

安索爾解釋道,房價在我們心中之所以這麼重要,是因在已開發國家中,房價就是社會協議的基石。我已理解麵包在中東扮演了多麼重要的角色:對人民來說,麵包既是最重要的糧食來源,也象徵統治者與人民之間的關係如何。在美國、日本與歐洲等較富有的國家中,房地產就像麵包,是人民的安全感來源。人們認為房地產是他們最終極的保險、退休金與儲備金,是生活出錯時能依賴的財產。安索爾發現,當人們持有的房地產價值增加時,會認為自己不再需要福利,因此對福利制度的支持度會降低。英國人民在二○一六年必須同時承受兩種壓力,撙節政策摧毀了福利制度,撤走了無產階級依賴的安全網,而不斷上漲的房價代表的是他們愈來愈難獲得安全網之外的唯一選擇─房地產帶來的保障。對他們來說,社會協議已破裂,是時候發動革命了。

安索爾和同事大衛.阿德勒(David Adler)發現美國也有同樣的狀況。在舉行二○一六年總統大選的數年前,房價飆漲的海岸城市以及「被拋在後頭」的內陸城市間出現了一道鴻溝。房價上升的大部分原因是石油收入,美國房地產從一九七○年代起,就一直是非常適合存放石油美元的絕佳選擇。有些人堂而皇之地買賣房地產,例如唐納.川普把他的房子賣給了有錢的俄國人,其他金流則找到各種間接方法進入房地產中。沙烏地阿拉伯投資了六百億美元在願景基金(Vision Fund)這間創業投資公司上,這間公司則把大量的新資金注入矽谷,使處於破裂邊緣的科技泡泡再次膨脹,造成灣區的房價超過了曼哈頓區。

但這股黑金浪潮跳過了美國中部。底特律空蕩蕩的街道和門窗釘上木板的空屋像極了《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的場景,房價跌到谷底,許多房地產甚至連送人都沒人要。二○一六年,經濟衰退與全球難民危機激起的兩種恐慌彼此碰撞,就像英國的狀況一樣。「希拉蕊.柯林頓寧願提供工作給來自海外的難民,也不願意提供工作給住在底特律這類城市的失業非裔美國年輕人。」唐納.川普在密西根州的戴蒙戴爾(Dimondale)告訴群眾。川普高聲譴責國家如今有多衰敗,一路從即將毀壞的基礎設施說到關閉的工廠,並把錯怪在執政的民主黨身上。柯林頓競選團隊就像大衛.卡麥隆的團隊一樣,不斷宣傳經濟正蓬勃發展,但這樣的說法反而對川普帶來更大的幫助。

開票期間,安索爾和阿德勒發現他們能再次用房價預測居民是否傾向於川普。那些被拋在後頭的地區從二○一二年投給歐巴馬變成投給川普;而住在房價上漲區的人,則從二○一二年投給米特.羅姆尼(Mitt Romney)改為投給柯林頓。川普之所以能把美國中西部的選民由藍轉紅,就是因房價不平等以及民主黨沒有察覺到這種不平等的重要性。這場選舉讓我們看見價格的力量有多強大,以及對我們的集體意識有多深的影響。價格的高低不只影響經濟福祉,也會影響道德感:我們對公平、正義與秩序的感知。

 

 

來源:方言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