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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蜜月到決裂,探究「智能合約之父」對以太坊的態度轉變

薩博對以太坊的否定態度,一方面受到自身去中心化理想主義的影響,另一方面來自以太坊治理機制缺乏對治理最小化的考量。

原文標題:《從蜜月到決裂—探究尼克·薩博對以太坊的態度轉變》
撰文:Chester
來源:Primitives Lane

尼克·薩博(Nick Szabo,1964~)是一位計算機科學家、法學家和密碼學家。早在中本聰的比特幣橫空出世之前,他就提出過比特黃金(Bit Gold)的構想。世人評價,這一構想距離發明比特幣只差一步之遙。此外,因以太坊而發揚光大的「智能合約」這一概念,也是由薩博最早提出的。早年,薩博對以太坊持肯定態度,但是到了後來,他開始旗幟鮮明地反對以太坊。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這位密碼朋克對以太坊的態度產生了 180 度的大反轉呢?這就是本文要探討的話題。筆者通過蒐集薩博在社交媒體等公開場合發表的相關評論,結合以太坊發展歷史上的大事件,梳理了薩博對以太坊態度變化的脈絡,分析了可能引發薩博負面態度的導火索事件,總結了薩博看待以太坊的立場以及他的看法對以太坊的借鑑意義。

薩博與以太坊的淵源

早在 1994 年,薩博就在 論文 中提出了智能合約的概念。他開宗明義地寫道:

「智能合約是能夠執行合約條款的計算機化的交易協議。智能合約的設計目標是滿足常見的合約場景,最大限度地減少惡意破壞和意外狀況,並最大限度地減少對受信任中介的需求。」

概念提出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智能合約只是一個設想,直到區塊鏈的出現。首先,比特幣腳本讓智能合約成爲可能,但它並不圖靈完備,且應用場景有限。真正讓智能合約普及開來的是以太坊

2013 年,以太坊創始人 Vitalik 在 白皮書 中採用了「智能合約」這一概念,其標題就是《下一代智能合約和去中心化應用平臺》。並且爲了致敬薩博,Vitalik 還用「Szabo」命名了以太坊的一個數量單位(1 ether = 1000000 szabo),可以說對薩博這樣一位活着的傳奇敬重有加。

薩博和以太坊的故事,就從這裏開始了。

薩博對以太坊粉轉黑

肯定態度(2014~2016?)

早期,薩博是以太坊的有力支持者,與以太坊社區的關係也十分融洽。2015 年 11 月,他還作爲嘉賓出席了在倫敦舉行的以太坊 DEVCON1,發表了題爲 「Smart contracts and Ethereum」 的演講,可見他當時對智能合約與以太坊的結合充滿期待。

此外,薩博還在各種公開場合,不管是推特還是播客節目,對以太坊不吝讚美之詞。諸如:

2014 年 8 月 2 日,他發 推特 說:

以太坊在區塊鏈技術方面擁有最好的想法。」

2015 年 9 月,他在做客 播客節目 時說:

以太坊是一臺通用計算機,相比之下,比特幣只是一部袖珍計算器。」

2016 年 2 月 14 日,他在一條推特 回覆 中說道:

「大多數創新突破起始於看似不切實際的想法,就像比特幣以太坊的白皮書一樣。」

否定態度(2016?~)

但是到了後期,尤其是 2016 年(具體的時間節點有待後文探討)以後,薩博在社交媒體發表的對以太坊的公開評論,就都是負面的了。諸如:

2017 年 6 月 5 日,他轉發 Vitalik 的 推文 並說道:

以太坊正走向巨大的官僚主義或災難。」

2018 年 8 月 19 日,他在一條 推特 回覆中說:

「計算的可擴展性和違反不變性的治理模型都是以太坊的大問題。」

2019 年 10 月 21 日,當在 播客節目 中被問及爲什麼對以太坊的態度不再樂觀時,他回答:

以太坊領導層的態度變了,他們出於自身的利益,開始鼓吹中心化的理念。」

模糊的分水嶺

從支持到反對,從肯定到否定,從樂觀到悲觀,這中間一定有一道分水嶺。

從推特上的檢索結果來看,薩博對於以太坊的最後一條積極評論發生在 2016 年 2 月 14 日,而第一條負面言論則出現在 2017 年 6 月 5 日,這中間時間跨度長達一年多。在這一年多的真空期內,薩博沒有在推特發表任何對以太坊的看法。

推特是薩博最主要的發聲平臺。此外,在他的個人博客 「Unenumerated」,也偶有長文發佈,但最近的一次更新已是 2018 年。在他的博客同樣沒有找到他對以太坊的態度相關的內容。

可見,這道態度轉變的分水嶺,在時間維度上是很模糊的。他對以太坊的粉轉黑究竟是從什麼時間節點開始的?並沒有直接的線索給出答案。

薩博對以太坊的評價及態度轉變時間線圖

薩博在反對以太坊的什麼?

在態度轉變分水嶺之後,薩博在推特上每每提及以太坊,無不帶着指責和否定的語氣。而「中心化」是他詬病以太坊時使用最多的一個詞。同時,他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宣揚他的核心思想——「信任最小化」。

比如在 2019 年,薩博 坦陳 自己「已經放棄以太坊很久了,很大程度上是由於以太坊領導層對治理和信任最小化的理解不足」。

他還指出了所謂無法否認的 事實:「以太坊一方面主張不可篡改性和抗審查,但另一方面卻對信任最小化的原則進行攻擊;一方面聲稱去中心化,另一方面卻演化成中心化的異教組織。」

當被問及 ETH 是不是垃圾幣時,他在推特 回覆:「很可悲,是的,曾經聽起來很有希望的以太坊,由於轉變爲中心化的邪教而變成了垃圾幣。」

同時,他認爲當時(2019 年 10 月)以太坊上 DeFi 項目的發展未達預期的 原因 是:「以太坊社區內部沒有人有足夠的影響力來使以太坊變得足夠的信任最小化,從而推動 DeFi 發展。」

此外,他還 評價 了加密貨幣領域的現狀,他認爲許多冒牌的內行已經進入了這一領域,使之不再純粹。「這幫人缺乏包括信任最小化在內的基本價值觀,這些價值觀恰恰是賦予比特幣加密貨幣巨大市場價值的東西。」

薩博發表的與以太坊相關推特的關鍵詞詞雲圖

薩博認爲以太坊的權力中心,就是以 Vitalik Buterin 和 Vlad Zamfir 爲首的以太坊領導層。Vitalik 無需贅述,他是以太坊的創始人之一。而 Vlad 則是前以太坊核心研究員,以其在以太坊生態系統中對加密經濟學、PoS 共識機制和區塊鏈分片等方面的研究工作而聞名。

Vlad 最先挑起了爭端:2019 年 1 月,他發表了一篇名爲 《反對薩博法則,尋求新的加密法律體系》 的文章,旗幟鮮明地提出了對「薩博法則」的反對,並且稱之爲「bullshit」。而所謂的「薩博法則」指的是:除非是爲了必要的技術性維護,否則不要對區塊鏈協議進行更改。 這條法則也可以被稱爲「區塊鏈治理最小化」或者「加密法最小化」。

這一法則確實是薩博所秉持的去中心化和信任最小化的思想的延伸。但薩博本人從未在任何場合聲稱他有創造過該法則,這更像是 Vlad 給薩博扣的帽子。

面對 Vlad 的挑釁,薩博並沒有直接予以迴應。Vlad 則繼續隔三差五地在推特上否定和挑釁薩博。被逼之下,薩博也擺出一副針鋒相對的態勢,屢次指責 Vlad 錯誤的中心化思想以及對他的人身攻擊,並且表示以太坊團隊對 Vlad 種種惡行的縱容證明了他們和 Vlad 是一丘之貉。

對於 Vitalik,薩博同樣 指責 道:「Vitalik 非常喜歡中心化集權方根據先入爲主的意見來對事物進行審查。以太坊的所謂去中心化只是裝裝樣子。Vitalik 樂於在 DeFi 的鉅額資金上開設袋鼠法庭(不嚴格按照法律程序,隨便審理案件的法庭)。」

後來薩博忍無可忍,在推特上屏蔽了 Vlad 以及所有支持 Vlad 的人。Vitalik 自然也包括在內。

薩博對去中心化和信任最小化的深刻理解,或許與他的成長經歷息息相關。

尼克·薩博的父母原本是匈牙利人,他的父親參加過 1956 年反抗蘇聯的匈牙利革命。爲躲避二戰後建立的匈牙利親蘇政權,他們舉家逃往美國定居。作爲匈牙利難民的兒子,薩博從小在對中央集權政府的不信任中長大,也聽人講述過私人財產被掠奪、人們被壓迫甚至殺害的可怕故事,因此對國家權力濫用的危害性深有體會。他在接受 採訪 時說過:「如果你在美國出生長大,你可能不太瞭解政府權力濫用的惡果。在我看來,政府有很多重要的職能,如果你能用不那麼暴力、不那麼濫用權力的方式來替代這些功能,那將是一個巨大的勝利。」他認爲,防止中心化權力濫用的辦法就是建立一套「信任最小化」的系統。

2001 年,薩博發表了一篇很著名的文章——《受信任第三方就是安全漏洞》,系統性地闡述了他的核心觀點。他認爲,在設計安全協議時,受信任第三方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了該協議中的安全漏洞。 當安全協議依賴於受信任第三方時,勢必會帶來由中心化造成的安全風險,因而不可避免地需要投入昂貴的安全成本,而高風險和高成本最終都會轉嫁給協議的用戶。爲了彌補這樣的安全漏洞,就需要儘可能摒除受信任第三方,實現「信任最小化」。

薩博一生的思想創造無一不是在踐行他「信任最小化」的理念:Bit Gold 是爲了摒除對中心化貨幣發行機構的信任;智能合約是爲了減少對第三方交易中介的信任。

去中心化和信任最小化的原則,正是薩博當初選擇擁抱以太坊這一去中心化智能合約平臺的原因。而當這一原則被平臺拋棄,這位純粹的密碼朋克自然會第一時間站到平臺的對立面。

那麼,薩博憑什麼認爲以太坊背棄了去中心化的信仰呢?

以太坊遭遇中心化危機了嗎?

前文提到的「薩博法則」,雖然有扣帽子之嫌,但總結得很到位。除非是爲了必要的技術性維護,否則不要對區塊鏈協議進行更改。也就是說,對區塊鏈協議層的治理和更改要儘可能的少。這就是「治理最小化」的原則,與「去中心化」和「信任最小化」的思想一脈相承。這些都是薩博一直以來秉持的核心價值觀。

可以想象,區塊鏈協議層的變動,無疑最能觸動這些價值觀信奉者的敏感神經。在那段一年多的分水嶺時期(2016 年 2 月~2017 年 6 月),以太坊確實發生過幾次協議層的 變動:

  • 2016 年 3 月 15 日 Homestead 升級:Homestead 是以太坊的第二個發展階段,這是計劃中的優化升級,在白皮書中早有規劃。
  • 2016 年 7 月 20 日 The DAO 硬分叉:The DAO 智能合約存在安全漏洞,被黑客攻擊。爲了挽回 The DAO 用戶的損失,以太坊通過硬分叉強行取回了被盜資產。
  • 2016 年 10 月 18 日 Tangerine Whistle 升級:爲了應對發生在 2016 年九月和十月的以太坊網絡拒絕服務(DoS)攻擊,對協議層缺陷的改進。
  • 2016 年 11 月 23 日 Spurious Dragon 升級:同上,對拒絕服務攻擊的第二次響應。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事件非 The DAO 硬分叉 莫屬。這一事件自始至終都充滿爭議,對以太坊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可以說是以太坊遭遇的第一次中心化危機。

2016 年,一個名爲 The DAO 的去中心化自治組織通過代幣發售籌集了一千多萬枚以太幣,當時總價值超過 1.5 億美元。但因爲 The DAO 的智能合約存在漏洞,遭到黑客攻擊,其中超過 30% 的以太幣被黑客盜走。以太坊核心團隊決定實行硬分叉來恢復被盜的資金並修補漏洞,然而硬分叉並沒有得到社區內所有參與者尤其是礦工的一致認可,這也導致了當時的以太坊分裂成了兩條鏈——以太經典(ETC: Ethereum Classic)和現在的以太坊

這次硬分叉事件是極具爭議的。支持者認爲,硬分叉使得黑客的陰謀沒有得逞,伸張了正義,保護了 The DAO 用戶的利益;而反對者認爲,硬分叉嚴重地違反了區塊鏈不可篡改的特性和去中心化的原則。人們擁抱區塊鏈,支持以太坊,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痛恨傳統的中心化機構能夠隨意修改規則和數據,如果以太坊也能隨意通過硬分叉來回滾交易,那它跟中心化機構有何區別?

另外,以太坊基金會參與和推廣 The DAO 項目的行爲也飽受詬病。The DAO 是當時以太坊生態中規模和影響力都最大的項目,以太坊基金會中有幾個核心成員都是 DAO 代幣的擁有者並且擔任 The DAO 項目的顧問。這讓 The DAO 項目從一開始就帶着半官方的色彩和光環,它的失敗會對整個以太坊生態造成不可承受的沉重打擊。因此,以太坊核心團隊不得不頂着中心化篡改規則的罵名出手搭救 The DAO,類似華爾街「大而不倒」的醜陋故事這次竟然在區塊鏈的世界裏上演,讓人大跌眼鏡,這無疑是對區塊鏈去中心化精神的巨大諷刺。

分叉,還是不分叉?這是個問題。The DAO 攻擊發生後,以太坊社區自發地發起了一場鏈上投票——Carbon Vote,來徵求社區對於是否應該硬分叉的意見。最後的結果是,社區壓倒性地(87%)支持硬分叉。然而這樣一場徵求民意的 投票 並不十分讓人信服,原因有以下幾點:

  • Carbon Vote 以投票地址持有的以太幣數量來計算投票權重。不管是以太坊基金會,還是發起 The DAO 項目的 Slock.it 公司,他們都擁有巨量的以太幣,同時他們也是事件的關聯方,這些巨鯨地址支持硬分叉的傾向是可以預見的。
  • 當時以太幣的分佈很不均勻,25% 的投票來自單個地址。因此很難把投票結果稱作社區決策。
  • 只有不到 6% 的以太幣持有者參與了投票。許多人並不知道此次 Carbon Vote 或者不知道如何投票。

最終,這場非官方的 Carbon Vote 的結果,被以太坊基金會拿來當作「社區支持硬分叉」的證據。

薩博沒有在公開場合直接發表過對 The DAO 硬分叉事件的看法,只是借 SEC (美國證監會)的口吻間接表達了對 DAO 代幣發售的評價。

2017 年 7 月,美國證監會發布了一份關於 2016 年在以太坊上發行的 DAO 代幣的 調研報告。報告認爲 DAO 代幣的銷售及交易應該遵循美國證券法。雖然 SEC 表示暫時不追究 DAO 代幣發售和交易的法律責任,同時認爲證券法對 ICO (Initial Coin Offering)的適用情況要依據實際情況而定,但 SEC 已經表達了把 ICO 項目納入監管範圍的態度。

薩博對此在 推特 評論:「SEC 的意思是,The DAO 像瘋了一樣破壞了我們的規則,但除了寫一些報告嚇唬嚇唬人之外,我們不會對此做任何事情。」

薩博對 The DAO 事件的態度無疑是消極的,但一直沒有公開明確的表達。反倒是 Vlad 很直接,他在 反對 薩博法則的文章中提到:「The DAO 硬分叉明顯違反了薩博法則,它冒犯了薩博,以至於他與以太坊斷絕關係。」

另外,Reddit 網友 cyounessi (曾擔任 MakerDAO 的風險管理主管),聲稱 他曾密切關注薩博的社交媒體,明顯感受到了薩博對以太坊的厭惡,並且含蓄地點出了他個人推測的原因——薩博反對 The DAO 硬分叉。他還 指出:「在我加入(以太坊)社區一年半的時間裏,我從未聽到薩博對以太坊說過一句好話。」這一評論發表於 2017 年 6 月,也與前文模糊分水嶺的時間範圍相符合。

以太坊關上潘多拉魔盒

如果說 The DAO 硬分叉事件是以太坊打開了中心化的潘多拉魔盒,那麼 EIP-867 和 EIP-999 兩個提案的提出,則意味着魔盒有越開越大的趨勢。 社區進行了激烈討論,薩博也表達了批評。值得慶幸的是,最終這兩個提案都沒有獲得通過。

2018 年 2 月 2 日,以太坊社區有人提出了 EIP-867: 標準化的以太坊恢復提案(ERP:Ethereum Recovery Proposal),旨在創建一套標準化的評估流程規範,用以恢復以太坊上因 bug 或失誤而丟失的資金。

EIP-867 的提出,還要從 Parity 多籤錢包漏洞說起。2017 年 11 月,Parity 團隊新部署的多籤錢包的 WalletLibrary 合約存在漏洞,被一名用戶偶然觸發,WalletLibrary 合約意外自毀,導致與之關聯的 587 個錢包受到影響,共計 513774 枚以太幣被永久凍結。2018 年 4 月,Parity 團隊的人發起了 EIP-999 提案,試圖通過恢復 WalletLibrary 合約的代碼來使被凍結的資產重見天日。

大規模丟幣事件造成的重大損失讓以太坊社區的一些成員開始思考通過標準化的恢復提案來解決此類問題,於是以 Dan Phifer 爲首的幾名成員聯合發起了 EIP-867 提案。

Ethereum Magicians 論壇對於該提案的 討論 中,很多人表達了反對意見。

sfultong 說:「接受或拒絕 ERP 是一個治理問題,不應該把做決定的負擔強加給開發人員。」

postables 認爲:「這種問題不應該被考慮,因爲它爲了挽回極少數用戶的資產損失,可能損害整個網絡的完整性。這種災難性的資產損失並不是以太坊網絡或協議的錯,而是代碼開發者的錯,更重要的是,是每個受害者沒有做好盡職調查的錯。」

bwheeler96 直言不諱:「我強烈反對這個提案。區塊鏈不是用來重寫歷史的。」

該提案的支持者 MicahZoltu 解釋道:「ERP 只是一個關於涉及丟失(而非被盜)資金的恢復時將硬分叉的請求標準化的建議。ERP 的流程非常明確,它絕不會被用來從一個所有者那裏拿走錢並將其分配給另一個人,它只能將任何人都無法獲得的錢分配給應該可以使用這筆錢的人。這種情況發生在有人輸錯地址或者因爲 bug 導致資金鎖死在智能合約中時。ERP 流程明確不適用於 The DAO 硬分叉這樣的事件——把資金從一方拿走並提供給另一方。」

localethereumMichael 則認爲不應該開啓壞的先例:「這種「防止人們蒙受因自身錯誤造成的損失」的做法會導致制度化的盜竊,因爲這之間沒有明確的正式的邊界。EIP-999 也許不會被視爲盜竊,但每當我們接受一個這樣的提案去撤銷某一筆交易,我們就向對交易有效性有生殺予奪大權的中心化政府又邁出了一步。每一次恢復都會開啓另一個先例,就像 The DAO 事件一樣(如果沒有 The DAO 事件,我們甚至不會進行這次對話)。長遠來看,如果我們接受這樣的狀態變化,以太坊將在未來幾十年慢慢演變成一個腐敗專制的系統。這些觀點在 2016 年的 The DAO 硬分叉辯論中也表達過,今天仍然有效。以太坊的根本優勢在於代碼完全按照其編寫的方式執行,不應該對那些疏忽大意的人有例外。這個 EIP 破壞了以太坊的核心功能。」

的確,正如反對者們所言,該提案嚴重違反了區塊鏈的不可篡改性以及治理最小化原則,甚至可能招致法律風險。

EIP-867 提出不到兩週,該提案的審理編輯 Yoichi Hirai 辭去了 他的職務。原因是他認爲這一有爭議的提案可能會觸犯一項日本法律——「未經授權創建電子記錄:意圖通過非法的數據創建對他人事務進行不當管理」。在他辭職之前,他是有權更新以太坊 Github 代碼倉庫的六位開發人員之一。

薩博對此發表評論稱,ERP 是對軟件升級流程的濫用,是對律師介入的邀請,並且破壞了(以太坊的)社會可擴展性。社區應該設立規範來對軟件升級範圍擴大的行爲加以禁止。制定特殊法律和會計決策來修改帳戶餘額的行爲必須被列入禁止清單。

他還指出,ERP 就像一個業餘法庭,缺乏法學院開學第一年所學的最基本的程序保護:對受影響當事人的通知以及證據質量的標準等。同時,他認爲 ERP 沒有可靠安全的方法來實現對受影響以太地址的映射和驗證,容易成爲欺詐性索賠的目標。

另據 CoinDesk 報道,EIP-867 的主要提出者 Dan Philfer 來自 Musiconomi 團隊,該項目正是 Parity 多籤錢包漏洞的受害者之一,他們通過 ICO 募集的 16475 個以太幣因此永久丟失。Dan 作爲直接的利益相關方發起提案,目的不言而喻——如果 EIP-867 得到通過,他們就能挽回損失。

但最終,Dan 未能如願——EIP-867 和 EIP-999 都被否決。這一次,以太坊關上了潘多拉魔盒,沒有重蹈 The DAO 事件的覆轍。

薩博的主觀情緒和理想主義

薩博對以太坊的態度顯然受到了 The DAO 硬分叉事件的影響,但以太坊吸取前車之鑑拒絕 EIP-867 和 EIP-999 的舉動似乎並沒有重新博取薩博的信任。在那之後,薩博對以太坊究竟是什麼看法呢?

2019 年 10 月,薩博和以太坊開發者 Mark Beylin 在 推特 的一段對話或許可以給出一些答案。

薩博認爲,以太坊就像一箇中心化的異教組織,他們的領導層對一些基本的價值觀(去中心化、信任最小化等)非常無知,而真正賦予區塊鏈和智能合約價值的恰恰是這些基本價值觀。

Mark 表示,以太坊社區遠比薩博想象的廣闊,並不只有推特上少數幾個喧鬧的聲音。社區裏有很多人確實關心被中本聰嵌入到 BTC 協議中的價值觀。就區塊鏈不可篡改性而言,EIP-999 被否決就是一個重大的轉折點。以太坊確實犯過錯,但重要的是喫一塹長一智。

薩博也承認,以太坊社區也有許多人確實在意這些價值觀,但他們都是被以太坊領導層「哄騙」過來的。The DAO 慘敗之後,出於務實的原因,以太坊一直在實踐信任最小化。但領導層實際上並不相信它。尤其是 Vlad,他的全職工作幾乎就是宣揚反對信任最小化,而其他人則心照不宣地支持他。

當 Mark 詢問:「你是否擔心你的主觀情緒限制了你理性地評估以太坊的能力?」

薩博沒有正面迴應,而是說:「當初我支持以太坊就是因爲情感偏見。在我看清它的真面目之前,出於愚蠢的自我主義原因,我對它產生了好感——因爲以太坊的人吹捧智能合約這一概念,他們用我的名字命名了一個貨幣單位,等等。」

筆者認爲,薩博對以太坊的否定態度多多少少是帶有一點個人情緒的。薩博承認他早年因爲自我主義的主觀情緒而對以太坊抱有好感,同樣的,他也或多或少把厭惡 Vlad 的主觀情緒帶入到對整個以太坊社區的價值判斷中。 比如因爲他和 Vlad 的個人恩怨,他在推特把 Vlad 連同所有支持 Vlad 的人都一併拉黑了。當 Vitalik「自投羅網」 式地詢問「我也喜歡 Vlad,爲什麼我沒被拉黑?」,薩博立馬也「滿足」了 Vitalik。

薩博也承認以太坊社區中的確也有許多去中心化的信徒,而且在 The DAO 事件之後,以太坊也在踐行信任最小化的價值觀(EIP-867 和 EIP-999 被否決就是明證),但因爲以太坊領導層有 Vlad 這樣的「頑固分子」存在,薩博就斷定「以太坊所謂的去中心化只是裝裝樣子」,甚至以偏概全地認爲「以太坊已經墮落成一箇中心化的異教團體」。

另外,薩博作爲信任最小化的堅定支持者,在 The DAO 問題上顯得過於理想主義,甚至憤世嫉俗。誠然,去中心化、信任最小化等等這些原則都是好的,但是當象牙塔裏的理論思想放到現實世界中去實踐,遇到一些挑戰和困難也在所難免。站在價值觀的高地指責以太坊很輕鬆,但運營和維護這樣一個龐大的去中心化的智能合約平臺絕非易事。 即便是比特幣,也並不完美,它在剛誕生不到兩年的時候因爲 溢出漏洞 而進行過軟分叉回滾。

以太坊團隊在 The DAO 攻擊發生後實施硬分叉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迫不得已的無奈之舉,因爲當時的以太坊只是一個剛剛誕生不到一年的嬰兒,The DAO 項目籌集的以太幣數目差不多佔到了當時已發行以太幣總量的 14%——這個數量實在是太大了,如果 The DAO 項目因黑客攻擊而失敗,對以太坊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

如果換位思考,讓薩博站在 Vitalik 當時的位置,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取捨?是堅守區塊鏈不可篡改的原則,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創建的智能合約平臺毀於一旦?還是讓價值觀暫時讓位於生存和延續?

退一步講,The DAO 硬分叉也很難說是一個絕對的中心化決策,開發者、用戶、礦工和社區都在一定程度上達成了共識。支持者遷移到分叉後的以太坊,不認可硬分叉的人也大可以選擇留在以太經典,所有人都各得其所。

那麼,薩博對以太坊的指責都是有失公允的嗎?當然也不是。筆者認爲,薩博作爲一個唱反調的監督者,他的存在對以太坊是有積極意義的:

首先,旁觀者清。薩博身爲以太坊社區的局外人,可以提供一種清醒的看待和思考問題的角度。

其次,良藥苦口。薩博對以太坊的抨擊甚至冷嘲熱諷,或許刺耳,但有的確實一針見血。

這兩點在以太坊治理機制缺陷的討論中都能得以體現。

以太坊的治理隱憂

薩博 認爲,「信任最小化最重要和最困難的部分就是治理最小化。」從這個角度看,Vlad 把薩博法則總結爲區塊鏈治理最小化,也算是理解得很透徹。而所謂治理最小化,並不是完全不治理,而是要儘可能地減少權力以及對治理的依賴。

以太坊的治理是一種鏈下治理機制,主要依賴於核心開發者的電話會議。薩博對此頗有微詞。如前文所述,他在推特抨擊「以太坊領導層對治理最小化所知甚少」,而且認爲以太坊「違反區塊鏈不可篡改性的治理模型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2018 年 12 月 1 日,當以太坊核心開發者 Lane Brettig 參加完例行的電話會議,他連續 發佈 了十餘條推特介紹了會議的進展。他提到此次會議刷新了兩項紀錄:首先是會議時長紀錄,2.5 小時;然後是出席率紀錄,全球 60 名核心開發者最多時有 43 人同時在線。但他爲亞太地區的開發者感到難過(因爲時差的緣故)。

薩博直言不諱地回覆 指出,以太坊核心開發者和以太坊用戶之間是脫節的——用戶非常多樣化,但是開發者對此一無所知,稱之爲以太坊社區是對「社區」一詞的濫用。薩博給以太坊開出了藥方——提高「社會可擴展性(Social Scalability)」。

他說:「如果以太坊想成爲真正的世界計算機,就必須提高社會可擴展性,即儘可能地以一種值得信賴的方式在全球不同地區接觸各式各樣的用戶,而不是僅僅在少數幾個說英語的熟人之間。」

什麼是社會可擴展性?薩博給出過 解釋:「社會可擴展性就是克服人類思想和制度中的一些(准入性)缺點,這些缺點限制了哪些人以及多少人可以參與(某些事務)。」

他也提出了提高社會可擴展性的 具體措施——減少議題數量:「參加電話會議的每一個利益相關者都會降低所有其他利益相關者的聲音,從而使這樣的社區溝通變得不可擴展。而擴展的方法就是減少議題的數量,縮小爭論面。」

薩博 認爲,以太坊可以通過在鏈層面嚴格禁止任何潛在的交易回退,並放棄對計算可擴展性和鏈性能的改進來縮小爭論面,這樣有利於整體架構的簡潔和穩定,就像把桌子上多餘的議題撤走。而且在可行的情況下,以太坊可以將新功能以及計算可擴展性或鏈性能方面的改進從一層的鏈代碼層面轉移到智能合約或二層的應用中。

減少桌上的議題數量,儘量少對鏈層面動刀子。這就是薩博所提倡的治理最小化的具體做法。

詬病以太坊當前的治理機制沒有遵循治理最小化原則的並非只有薩博。比如剛剛實施的 EIP-1559,更新了以太坊的交易定價機制,同時也修改了以太坊的貨幣政策,可謂茲事體大。社區內對此不乏 反對的聲音。其中,有人認爲,EIP-1559 的經濟模型無法讓人信服。但儘管他們指出了問題,也沒有引起以太坊基金會太多的關注和討論,更絲毫動搖不了基金會推行這一提案的決心。反對者因此抱怨,以太坊基金會剛愎自用,毫不收斂,似乎從不認爲自己的權力應該受到什麼限制。凡是基金會主導的提案,只要不是技術上無法做到的,就都能得到通過。最近這幾年尤其如此,底層設計要動,貨幣政策也要改,完全沒有治理最小化的考量餘地。

知名加密投資基金 Paradigm 的聯合創始人 Fred Ehrsam 在 《Governance Minimization》 一文中指出了治理最小化的重要性——它支撐了當今加密貨幣領域的主要價值主張:可信的中立性——即一套機制能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不會優待或歧視任何特定人羣。 最小化的治理往往能大大提升協議的可信中立性。

但遺憾的是,以太坊治理機制的可信中立性正在遭受挑戰。基金會在提案的推行上享有特權,他們主導的每一個提案都能一路綠燈,即便有強烈的反對聲音也能置之不理,其他參與以太坊治理的社區成員則被忽視,可信中立的天平嚴重傾斜。

當可信的中立性被削弱,就會有越來越多的議題被擺上桌面,就會有人想對鏈層面的代碼動刀子,底層協議的修改就會被納入討論議題,治理最小化便無從談起。以太坊領導層似乎是清楚這個道理的。Fred 在文中解釋可信中立性時引用的正是 Vitalik 的文章。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們的做法似乎背道而馳。

總結

尼克·薩博對以太坊的態度從早期的支持到後期的反對,箇中具體原因無法確定。但從他公開發表的對以太坊的批評可以看出,以太坊的某些做法和行爲違反了他一直秉持和宣揚的核心理念——信任最小化。其中又以發生在 2016 年的 The DAO 硬分叉事件最爲突出,雖然此後以太坊吸取教訓,沒有讓破壞區塊鏈不可篡改性的事件再次發生,但已經失去了薩博的信任。

筆者認爲,薩博對以太坊的否定態度,受到自身去中心化理想主義的影響,同時或多或少帶有些許主觀情緒。但不可否認的是,以太坊的治理機制存在問題,缺乏對治理最小化的考量。薩博對此的批評以及提出的改進意見,值得引起每一個參與以太坊治理的社區成員的反思。

由衷感謝阿劍老師、姚翔老師對本文的寶貴意見;感謝 Raphina 幫助蒐集資料和繪製時間線圖;感謝 Kandace 將全文翻譯成英文。本研究報告遵循 CC 4.0 BY-NC-ND 版權協議,對本報告的任何引用、參考或轉載,均須附上原文出處、鏈接和本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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