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米音樂離開五年,阿里教會另一隻「蝦米」用 AI 寫歌
BlockBeats 律動財經
8 月 17 日,蝦米又回來了。
阿里巴巴發布 AI 音樂模型 HappyShrimp 1.0,中文名「快樂蝦米」。用戶只需要寫下一句話,它就能生成一首完整的歌。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什麼是和弦、拍號或者調式。可以告訴它,想寫一首送給剛畢業的自己,最好適合咖啡館裡放;也可以說,快下班了,窗外突然下雨,想要一點鬱,但別太沉重。過去這些只能拿來形容心情的話,現在也能變成音樂指令。快樂蝦米會試著聽懂,然後創作出來。
目前,它已經上線電腦網頁端測試版。阿里稱,HappyShrimp 採用端到端整曲生成,把曲風、情緒、年代和人聲放進同一套生成過程裡處理。實際測試下來,它對中文日常表達尤其敏感。很多時候,用戶說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麼音樂,只知道「再輕一點」「像十年前的夏天」「不要太苦」,它也能順著這些模糊的描述往下做。
這讓音樂生產變得很便宜。給短視頻補一段配樂,替廣告做個小樣,給遊戲、播客找背景音樂,都不再需要從頭搭一套製作流程。測試頁面上的標準會員價格約 30 元一個月,可以生成 150 首歌,平均下來,一首歌大約兩毛錢。
上線當天,快樂蝦米同時宣布與太合音樂合作。阿里還計劃讓它出現在今年的阿那亞蝦米音樂節上。它也是阿里「Happy 加動物」系列的第三個成員,HappyHorse 做視頻生成,HappyOyster 做世界模型,到了第三個,輪到音樂。
蝦米音樂用了十二年,才成為後來被人懷念的蝦米。
快樂蝦米生成一首歌,大約只需要一分鐘。
手工年代
舊蝦米一開始很小。
王皓原本是阿里的程序員,也在玩樂隊,網名叫「南瓜」,取自他喜歡的 Smashing Pumpkins。大學時,他彈吉他,組過一支叫「黑水」的樂隊。大二暑假,有一次在排練房裡被狗咬了手指,吉他暫時彈不了,他閑著沒事,開始學寫代碼。
最早是 HTML,後來是 PHP。他甚至翻譯 PHP 手冊,給別人做網頁賺零用錢,一個靜態頁面 200 塊。再後來,他自己寫了一個論壇,叫「聲音網」,專門放杭州地下音樂和演出資訊。2001 年,這個論壇已經有幾萬註冊用戶,每天幾百人在線,一群玩樂隊的、聽搖滾的年輕人在裡面約演出、找樂手、聊天。外地樂隊來杭州,有時也是王皓幫忙聯繫場地。
他後來發現,自己可能沒有成為職業音樂人的天賦,卻很擅長把喜歡音樂的人聚到一起。
大學畢業後,他還和後來一起創辦蝦米的朱七合租在一起。兩個人平時各自工作,到了週末,杭州的樂手和朋友就往這裡跑,吃飯、喝酒、聊音樂,有時候一屋子都是人。王皓靠在網上賣樂器過日子,白天做生意,晚上和週末幫樂隊找地方演出。
2003 年,他覺得電子商務可能真能成為一門生意,於是去了阿里學怎麼做互聯網。先寫 Java,後來做需求分析。待了幾年以後,他又開始琢磨音樂。
那時候大家下載電影會用 eMule、Kazaa、BT。王皓想,音樂能不能也做一套 P2P,只不過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文件整理乾淨,再讓上傳的人和做音樂的人都賺到一點錢。
2007 年,他離開阿里。最初一共六個人,王皓做總經理,朱七管內容,還有運營和三個程序員。幾個人出的本錢差不多,股份也差不多,每個月給自己發 3000 塊工資。
他們把網站叫 EMUMO,Earn Music & Money。這個名字幾乎把最初的野心全寫在臉上,聽音樂的人得到音樂,做音樂的人得到錢。
後來才改名叫蝦米。他們給出的解釋是:「我們只是小蝦米,但是我們有大夢想。」
2008 年 11 月,蝦米網正式上線。
第一個辦公室也很像一家「小蝦米」公司。地點在杭州古蕩的龍都大廈,一間商住兩用房,70 平米。上一家公司搬走以後沒留下什麼,他們也沒怎麼裝修,搬幾張桌椅進去就開始上班。伺服器沒地方放,就架在陽台上。每天一進辦公室,都能聽見風扇不停地轉。王皓後來回憶,那裡有一個好處,開窗能看見對面的小和山,滿眼都是綠。
那是 2008 年。iPhone 3G 剛發布,智慧手機還沒有把所有音樂裝進一個 App。中國人聽歌,很多時候仍然是在百度裡搜歌名,在論壇、部落格、資源站之間點來點去,找到一個 MP3,下載到電腦,再塞進 MP3 播放器。搜到什麼,全憑運氣。
文件名可能是亂碼,320K 寫在名字裡,點開卻是一團糊;一個歌名後面跟著十幾個下載鏈接,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專輯資訊缺頁少字,合唱歌手一多就叫「群星」,曲目次序經常被打亂,一首歌到底收在哪張專輯、哪一年發行,很少有人在乎。
當時網路音樂已經是中國網民使用率最高的互聯網服務之一。2008 年的 CNNIC 調查裡,86.6% 的網民半年內聽過網路音樂,71.2% 下載過音樂。幾億首歌正在互聯網上流動,大部分時候,它們只是一個 MP3 檔案。
蝦米偏偏想把這些檔案重新變回「唱片」。
專輯要按照原版順序排列;多人演唱,名字得一個個寫全,不能簡單扔進「群星」;音質盡量保證到 320K;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要分開;歌手、專輯、年份、廠牌、曲風,能補的都補上。
從創立開始,編輯就是蝦米員工裡人數最多的一群人。他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找資料,核資料,把一張專輯重新拼完整。網站只有十萬用戶的時候,蝦米已經養了六名語種編輯,除了中文、英文、日文、韓文,還有人專門處理俄文、泰文、西班牙文。搜尋時甚至可以直接使用這些語言。
公司自己的人不夠,就讓用戶來。蝦米從世界各地找來三百多名資深音樂愛好者,讓他們一起補曲庫。後來,用戶裡慢慢形成了一群專門負責資料紀錯的人,大家管自己叫「維基組」。
這個名字取得一點都不誇張。他們會討論一張專輯究竟應該算 Studio Album、EP 還是 Live Album;古典音樂的曲目名稱該採用什麼結構;作曲家應該寫全名還是簡稱;歐美單曲應該按什麼規則收錄。有人甚至專門寫規則,提醒編輯以後多參考幾家古典音樂網站,「不要辜負這麼多古典愛好者的期待」。
有些資料,網上根本找不到,他們就去翻 CD。唱片盒拆開,拿出內頁。製作人是誰,貝斯是誰彈的,弦樂是誰編的,錄音棚在哪裡,一行一行看,再一個字一個字敲進蝦米。後來有人問,除了買正版 CD,還有哪裡能找到一首華語歌完整的製作資訊。蝦米員工說,很多時候唱片公司自己發來的數字資料都沒有,只能靠用戶翻唱片內頁補。
一名叫 Desperado 的使用者,曾經一個人貢獻過 943 位藝人的資料和 214 份專輯資料,還做過蝦米歌詞組的組長。
這群人甚至給「聽歌」制定了一整套民間學術規範。蝦米早年的社區很像一個音樂 BBS。有人做精選集,有人寫長樂評,有人糾錯,有人研究怎麼壓出質量更好的 320K MP3。早期的樂評曾經要求至少寫 300 字。你不能只留一句「好聽」就走,既然專門點開來討論一首歌,總得認真說點什麼。
當使用者點進一個流派之後,還能繼續往下鑽。Dream Pop 下面有什麼,Shoegaze 又從哪裡來,Post-Rock 和 Progressive Rock 到底有什麼差別。對於很多人來說,蝦米更像一張不斷往外展開的音樂地圖。他們會從一張專輯走到另一張專輯,從一個樂隊走到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人,最後忘記自己最開始到底想找什麼。
這套分類後來越做越大。蝦米留下的曲風體系最終被使用者整理成一份 436 頁的文檔,24 個一級分類,下面還有 548 個二級分類。很多分類,一輩子可能只有很少的人會點進去,但蝦米還是給它留了格子。
它還有一個欄目,叫「荒島唱片」。
這個欄目提出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有一天流落荒島,只能帶幾張專輯,你會帶什麼?」
編輯借著這個問題,一張一張推薦那些不那麼熱門,卻值得被聽見的專輯。後來欄目有了自己的口號:「不讓好音樂繼續流浪」。2020 年,他們甚至跟盒馬開過一家「荒島唱片麵包店」。
這個名字其實很像蝦米自己。一大片海,中間有一座小島。外面很吵,島上擺著一些沒人急著聽的歌。願意游過來的人,就坐一會兒。
蝦米的辦公室後來也越來越像這樣一個地方。多位前員工回憶,休息區有個小舞台,旁邊放著吉他、鋼琴和鍵盤。晚餐的時候,有人上去彈琴唱歌;有人剛進公司不久,就拉著同事組了樂隊。
一群做音樂網站的人,多少有點公器私用。他們把自己的愛好搬進辦公室,然後找到一個很正當的理由,每天繼續聽歌。
連最初的商業模式,都帶著這種理想主義。王皓想做一套封閉的 P2P 系統。使用者下載一首歌,要付 0.8 元。按照早年的設計,其中一部分準備留給版權方,一部分歸上傳和分發音樂的人,平台自己只拿剩下的一部分。使用者下載過音樂以後,自己的電腦又會成為網絡裡的一個節點,把這首歌繼續傳給別人。
蝦米甚至給自己的虛擬貨幣起了一個很順手的單位,「米」。
上傳原創專輯、幫助傳播音樂,都有機會賺到米。聽歌的人同時也是音樂的分銷者。王皓想把唱片工業裡很長的一條鏈條壓短,讓音樂從創作者手裡更直接地走到聽眾那裡。
這套設計現在看起來有點天真。但最初幾年,蝦米就是這麼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麻煩也從最開始埋在裡面。P2P 幫蝦米迅速積累了大量曲庫,卻同時留下一個遲早要面對版權問題。2010 年,李志、周雲鵬、萬曉利、左小祖咒等數十位音樂人公開聯名,抗議作品未經授權出現在蝦米。
偶爾
舊蝦米當然也用算法。到了 2011 年,蝦米自己的推薦系統基本成形。員工後來回憶,王皓要求後台要給每個用戶建立三十多個音樂標籤,而同期豆瓣 FM 大約只記錄四五項。
但蝦米沒有讓算法一味討好人。它會先給你大部分熟悉的東西,再故意摻進一點陌生的。早年的產品思路裡,這個比例大約是九比一,九成儘量貼著用戶已經形成的口味,剩下一成留給那些沒聽過音樂。
那個 10%,後來成了很多老用戶最懷念的東西。
有個叫「清」的用戶,平時聽日本視覺系和硬核音樂。蝦米給她做的每日 30 首裡,有一天突然混進一首很暖的英文歌,《The High Road》。怎麼看都不像她會喜歡的東西。結果她聽完以後,單曲循環了三天。
另一個用戶阿醋稀有段時間沉迷黑金屬。蝦米在「相似藝人」裡給她塞進一支德國樂隊 Empyrium。點開以後卻是民謠,一星期以後,她成了 Empyrium 的粉絲。繼續往前翻,才發現這支樂隊早期確實做過黑金屬,後來轉向不插電民謠。音樂形式換了,那種隱居、避世的氣質卻一直沒變。阿醋稀後來回憶,接下來一兩年,自己的審美都受這次推薦影響。
這大概就是舊蝦米對算法的一種理解。它會猜你喜歡什麼,也允許自己偶爾不那麼循規蹈矩一點。
蝦米上有一群用戶喜歡叫自己 Digger,他們會順著一張專輯的製作人、廠牌和流派一路點下去。
蝦米使用者「拋拋」在 2014 年偶然聽到一位義大利音樂家的作品,覺得聲音很怪,也很新鮮。隨著資料繼續查找,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這種東西有個名字,叫做蒸汽波。
他繼續聆聽,後來乾脆自己開始創作。拋拋申請成為蝦米音樂人,將作品上傳。幾首歌逐漸為編輯所發現,並多次出現在蝦米首頁。
這樣的故事在蝦米中並不少見。蝦米的編輯部將自己的工作稱為「音樂引航員」。編輯每天傾聽大量新歌,製作專題推薦,撰寫樂評和推介語,挑選那些尚未進入大眾視野的聲音。直至 2020 年,他們仍在進行《孤島唱片》和《全球音樂地圖》之類的欄目。
負責《孤島唱片》的編輯逢夏,上大學時常坐兩小時車程前往市中心的 Livehouse 觀看演出,進入蝦米後,她的工作轉變為每日持續傾聽音樂,然後設法將自己挖掘到的寶藏分享給他人。
2013 年 7 月,「蝦米音樂人」平台上線。獨立音樂人和獨立唱片公司可以自行上傳作品,自行定價正版下載,下載收入 100% 歸屬音樂人。首年,超過五千名音樂人加入。
次年,蝦米啟動了「尋光計劃」。最初計劃從平台上的音樂人中選拔,並協助他們延伸 Demo 製作。若缺乏製作人員,便協助聯繫;若無錄音棚,亦出資助錄音場地;母帶、唱片發行、音樂錄影帶、巡迴演出,蝦米皆協助策劃。最初公開方案中,他們甚至計劃一年製作十五張專輯或 EP,這產量已足以與專業唱片公司相媲美。
首季最終留下了 13 個音樂人、14 張專輯,累積獲得約 1.6 億次試聽。
程璧是其中之一。她後來形容蝦米是自己的「伯樂」。前三張專輯皆首發於蝦米,當第一屆尋光計劃啟動之際,她也成為尋光音樂人,然後人們才有機會認識《詩遇上歌》《我想和你虛度時光》中的程璧。
這樣的故事愈加增多。迄後,蝦米共吸引超過四萬名原創音樂人加入。曲庫內擁有三千萬首歌曲,一千多種風格流派,用戶也創作了五億多個歌單。截至 2018 年 2 月的某份行業報告顯示,蝦米的日活躍用戶達到了 968.5 萬。規模已相當可觀,但相較於最大的幾家音樂平台,它依然猶如最初的小小蝦米。
最後一夜
然後時代變了。
版權大戰越打越兇,騰訊音樂和網易雲音樂花大錢買獨家,蝦米的曲庫一批批變灰。音樂成了流量戰爭的彈藥。2015 年,高曉松、宋柯、何炅組成的「鐵三角」入主阿里音樂,第二年把天天動聽改造成阿里星球,去做粉絲經濟,人員從蝦米調走,產品更新越來越慢。
2016 年 1 月,王皓離開了自己創辦的蝦米,轉崗阿里釘釘。他說,音樂行業荒誕到令人發指。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蝦米還在運營。五年後它關停。到 2020 年,蝦米還有約一百萬日活用戶。從 968 萬到 100 萬,中間不過幾年。
2021 年 1 月 5 日,蝦米宣布將在一個月後停止服務,平臺給用戶留出時間導出歌單,可以存成靜態網頁或 Excel。
宣布兩天後,王皓接受品玩採訪,說:
「我覺得沒什麼好懷念的。」
2021 年 2 月 4 日,蝦米還剩最後一天。
這一天,日推第一次失去了私人屬性。所有用戶打開蝦米,收到的都是同一份歌單。過去十二年,這個欄目每天替人挑歌;到了最後一天,編輯部替自己挑了三十首。
《好久不見》《你一直在》《我不願讓你一個人》《當愛已成往事》《我終於失去了你》《再見》。歌名已經足夠直白,每首歌上方還有一小段推薦語。三十段話依次連起來,是蝦米寫給用戶的最後一封信。裡面甚至還留著一句很蝦米的玩笑:「雖然我們最後還是沒買到周董的版權(笑)。」
真正的告別從晚上八點開始。
蝦米 App 當時有一個叫「趴間」的功能,可以理解成音樂直播間,有人主持、放歌,其他人進來聽,可以點歌,也可以在屏幕上聊天。幾個蝦米用戶群提前串聯起來,約好那天晚上一起開趴,把房間取名叫「蝦米星球的最後一夜」。活動介紹裡寫著:「我們也許無法扭轉乾坤,可我們還能陪你倒數,直到最後一秒。」
數千個人擠了進去。
有人點歌,有人留言,有人什麼也不做,只把 App 開著。蝦米編輯部的人也來了。編輯阿鼓在直播間裡一個個告別,先謝用戶,又謝那些曾經待過蝦米的編輯。他說,這些年在蝦米做過編輯的人加起來有幾十個。很多用戶直到這時,才第一次和做出那些歌單的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大家等的是 2 月 5 日零時。
官方此前已經寫得很清楚,從這一刻開始,歌曲試聽、下載、評論,以及個人資料導出,都將停止。有人提前請了假,有人下班回家關上房門,一個人聽了一整晚;還有人始終不肯退出 App,覺得只要頁面還開著,音樂也許就能多播一會兒。
零時到了,蝦米沒有像拔掉插頭那樣瞬間安靜下來。
有些人的歌還在播。於是原本等待告別的人反而興奮起來,螢幕上的消息一條接一條:
「你們還有聲音嗎?」
「我還能聽。」
有人試著斷網,有人提醒其他人千萬別關 App。所有人都在做一件有點荒唐的事,隔著不同城市、不同手機,互相確認一款軟件還有沒有生命體徵。只要還有一個人的耳機裡有聲音,蝦米就好像還沒徹底死去。
它最終還是停了。
有人正在播放的歌突然斷掉,有人的導出進度停在半路。一個小時以後,趴間裡已經沒有音樂,螢幕上卻還在不停提示「有人加入」。
關停前的一個月裡,用戶其實一直在搬家。
蝦米開放了個人資料導出,QQ 音樂和網易雲音樂也做了歌單遷移入口。有人花六個小時,把自己收藏的六千多首歌一首首救出來;有人截下個人主頁,保存自己究竟聽過多少分鐘、多少首歌;還有人把蝦米那些複雜到近乎偏執的曲風分類整理進 Excel,給這份文件起了一個很莊重的名字:「拯救蝦米的遺產」。
有人做得更直接。關停消息傳出以後,幾名用戶跑到北京望京的阿里辦公樓下,拉起兩條橫幅:
「蝦米別走。」
「蝦米別關。」
蝦米創始團隊成員、前產品總監稻草最後只在社交平台寫了一句:「現在最好的告別,就是不說話。」創始人王皓那天發了五條微博,沒有一條提到蝦米。他早幾年就離開了阿里,也早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告別。
可用戶沒有。
兩年後的 2023 年 2 月,還有人專門寫了一篇「蝦米音樂兩周年祭」。一個已經不存在的 App,仍然被人按照人的方式紀念,一周年、兩周年,忌日,祭文。
人們後來懷念的那個蝦米,其實在關停之前就已經死過很多次了。版權一批批下架,創始人離開,管理層更換,入口被挪走,用戶越來越少。活著的蝦米最後只剩每天一百萬人打開,在版權大戰裡已經算不上什麼籌碼。
可等它真的死了,這一百萬人突然有了名字。
他們叫自己「音樂難民」。
蝦米死後,「蝦米」這兩個字並沒有跟著消失。播放器關停七個月後,大麥成立「蝦米音樂娛樂」。過去那句「聽見不同」,被改成了「看見不同」;原本裝在耳機裡的蝦米,開始往劇場、舞台和音樂節上走。
2022 年,阿那亞蝦米音樂節第一次在秦皇島海邊舉辦,主題叫「一直遊到海水變藍」。
人群重新聚在「蝦米」這個名字下面,只不過這一次,他們不再隔著播放器聽歌,而是真的站在海邊,看樂隊上臺,看太陽落下去。到 2025 年第四屆音樂節,已經有 6 組國際音樂人在這裡完成中國內地首秀。
蝦米於是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死後生活」。產品死了,名字還在。原來的團隊散了,新的業務繼續使用它。那隻曾經縮在播放器圖標裡的小蝦米,被阿里從性一個地方撈出來,又放進另一個地方。
到了 2026 年,這個名字第三次出現。這一次,既沒有播放器,也沒有舞台,它被放到了一款 AI 音樂模型上。
HappyShrimp,快樂蝦米。
十年前,創辦蝦米的人離開阿里,甚至遠走普吉;十年後,阿里重新拿起了他留下的那個名字。只是這一次,做蝦米的人已經換了一批,連「音樂」這件事本身也變了。
新的身體
快樂蝦米現在還很年輕。1.0 版本裡,人聲偶爾還有機器味,複雜的中文歌詞會唱得含混,段落控制也沒有專業製作軟件那麼細。可這些大概只是時間問題。今天需要反覆抽卡十幾次才能碰到的結果,下一版可能改幾個詞就能得到。
真正值得注意是,寫一首歌這件事,正在突然變得太容易。
Suno 每天已經能生成超過 700 萬首歌曲。Deezer 今年 6 月的高峰期,每天收到接近 9 萬首完全由 AI 生成的音樂,第一次超過平台全部新增音樂的一半。
音樂工業過去很少為「歌太多了」發愁。
舊蝦米出生的時候,互聯網當然也不缺 MP3,但一首真正想聽的歌仍然來之不易。它可能藏在某張冷門專輯裡,藏在一個沒人認識的樂隊下面,甚至連曲風叫什麼都不知道。所以蝦米花很多力氣做一件事,找。
那時候音樂平台怕的是,好東西沉下去,快樂蝦米所在的世界正好相反。
你想要一首下雨天聽的歌,它可以現做;想要女聲、慢一點、像十年前的夏天,也可以繼續改。短視頻缺 BGM,廣告缺小樣,遊戲缺一段背景音樂,過去要先去曲庫裡找,或者找一個人來寫,現在都可以直接生成一首。
於是音樂第一次從「找一首合適的」,慢慢變成「做一首合適的」。
這兩個動作看起來只差一個字,背後的世界完全不同。
找歌的時候,總有一個陌生人在另一頭。也許是一個你從沒聽說過的義大利音樂人,也許是剛上傳第一份 Demo 的大學生,也許是一支幾十年前就已經解散的德國樂隊。蝦米負責把你帶過去。
生成音樂的時候,完全不需要人的存在。你描述情緒,模型給出旋律;你不滿意,再做一首。音樂變成了一種可以按需要即時生產的東西。它不必先屬於誰,也不必等著被誰發現。
這也是為什麼快樂蝦米這個名字放在這裡,會顯得有一點奇怪。
十八年前,王皓給那個網站取名 EMUMO,Earn Music & Money。他最初想解決的問題之一,是互聯網時代音樂應該怎樣分錢,怎樣讓做音樂的人拿到更多。
今天的快樂蝦米麵對的卻是另一個問題。好音樂是否已經存在,甚至都不再重要。
版權的麻煩也因此重新出現,只是換了一副樣子。以前的爭議是,一首歌未經允許被上傳到平台,該把錢給誰;現在的問題變成了,模型學習過誰的歌,它生成出來的新音樂又算誰的。
就在快樂蝦米發布的 8 月 17 日,美國獨立音樂出版商 Round Hill Music 起訴 Suno,指控它未經授權使用數百首歌曲的歌詞訓練模型。
舊蝦米替人找歌,快樂蝦米替人做歌。
前一個世界裡,一首陌生的歌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審美,聽眾順著它一路走下去,最後甚至自己成為音樂人;後一個世界裡,人只需要說出自己想聽什麼。
然後等一分鐘,歌就來了。
遊到海水變藍
作家余華小時候住在浙江海鹽,他看到的海一直是黃的。課本卻說,海水是藍色的。
他想知道藍色到底在哪裡,於是往海裡游。岸一點點遠了,水越來越深,他還是繼續往前。小時候的人會相信很多很具體的事情,比如只要游得足夠遠,就能抵達課本裡的那種藍。
最後當然沒有。但很多年以後,他還記得自己曾經朝那個方向游過。
我總覺得,舊蝦米留下來的東西,也有一點像這件事。
它存在的那個年代,很多東西都還隔著距離。一首真正喜歡的歌,不一定第一次就喜歡。一個陌生的名字,也不會立刻變成你的審美。人會因為偶然聽見的一點聲音繼續往下走,今天聽不懂,過幾個月再回來;從一個人走到另一個人,從一種音樂走到另一種音樂。
後來回頭看,才發現人的很多喜好,就是在這樣繞路的時候長出來的。
互聯網和 AI 這些年一直在縮短這種距離。搜尋讓一首歌更容易被找到,推薦把陌生的音樂送到耳邊。到了生成式 AI,這件事又往前走了一步:人甚至可以不用等待一首合適的歌出現,自己描述一種心情,然後讓它被寫出來。
一分鐘以後,音樂就來了。
這當然改變了很多東西。
過去,聽眾和創作者之間隔著一條很長的路。有人寫歌,有人錄音,有人發行,有人整理,有人推薦,最後才有人偶然聽見。蝦米花了十二年,在這條路上搭了很多路標,讓人更容易走向那些原本不會遇見的音樂。
今天,這條路正在變短。甚至有些時候,聽眾自己也可以走到路的另一邊。一個不會樂器、不懂樂理的人,也可以第一次嘗試把腦子裡模糊的情緒變成一首歌。也許它並不成熟,也許裡面仍然有明顯的機器痕跡,但「創作音樂」這件事,第一次離普通人這麼近。
這可能也是快樂蝦米和舊蝦米之間有趣的地方。
十八年前,蝦米試著讓更多音樂被聽見。十八年後,另一隻蝦米開始試著讓更多人做出音樂。它們面對的已經不是同一個音樂世界,也沒有必要回答同一個問題。
余華小時候沒有游到藍色的海。後來的人也許不需要再遊那麼遠了。技術不斷把遠處的東西拉近,把過去只有少數人能夠做到的事情,放到更多人面前。
只是人還是要決定自己往哪裡游。
HappyShrimp 生成一首歌,大約只需要一分鐘。
只是有些東西,可能恰恰生長在那一分鐘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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