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年 12 月的烏鎮互聯網大會，可能是歷屆中最熱鬧的一次。

一張飯局合照在當時的互聯網上刷屏，桌上坐滿了當時互聯網行業最頂級的企業家，因為劉強東和王興組局，而史稱「東興飯局」。

一眾大佬身家加起來有 7000 億，然而，「東興局」散席不久，互聯網內部大廝殺也正式拉開了帷幕。而這，也像是互聯網巔峰時期的最後一張大合影，自那開始，中國互聯網開始走下坡路。

許多人不知道的是，那一年的烏鎮互聯網大會上，東興飯局同一天的下午茶，還有另一場小局，已經有一位「科技新貴」露臉了。

這個人就是王興興。

那是極客公園張鵬組的局，安排在會場外面。當時沒有人認識坐在最右邊的王興興，網友記得他，是因為他的名字和王興興相近。

據張鵬後來的回憶，當時王興興還進不了正式會場。張鵬把他叫來，是想讓他給這些前輩看看自己做的機器狗。等大家聊得差不多了，才讓他過來展示公司第一款機器狗 Laikago，結果機器狗過門檻的時候卡住死機了，王興興重啟了好久，場面尷尬了一陣。

「興興當時有點害羞，好像連大佬們的微信都沒去加」。那時宇樹科技創立剛滿一年，公司帳上的錢還剩不到一半。

但是時代浪潮洶湧，一浪翻過一浪，一代傳給一代。就像黃仁勳說的，未來 5 年人工智慧創造的百萬富翁數量，將超過互聯網 20 年創造的百萬富翁數量。

九年後的今天，宇樹科技在科創板開啟申購，市值超 600 億，王興興直接和間接合計持股 33.36%，對應身價約 200 億元。

回看那次喧囂的烏鎮互聯網大會，是一個時代的落幕，也是一個時代的開幕。

200 塊手摩機器人

1990 年 3 月，王興興出生在浙江餘姚一個普通家庭。

他後來自己講過這段：「和很多人想像的不一樣，我不是學霸，尤其是英語。雖然我一直很努力，但高中 3 年只及格過 3 次。甚至有人說，這個小孩好像比其他人笨一點。我也曾因此自我懷疑、充滿焦慮。」初中時英語老師當著他媽媽的面說過，這孩子有點笨。

王興興把所有課餘時間用來做東西。10 歲用廢舊紙板做風力小車，15 歲用廢舊鐵皮做微型發動機和航模。

2009 年，王興興考進浙江理工大學機電專業，但他說因為自己上的是普通大學，一度很自卑。

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接觸單片機，用零用錢買了一塊幾十塊的 Arduino 板。寒假，他又買了十幾個 9 克的舵機，開始做一台雙足機器人。

沒有設備，他用手工小鑽頭、鉋刀和剪刀。沒有資金，他買 9 塊錢的零件，去撿別人不要的邊角料。沒有打磨機器，他就把零件按在地上手動蹭，一雙手蹭得很粗糙。

最後做出來一台 14 個自由度的雙足人形機器人，勉強能走，能做幾個簡單動作。總成本只花了 200 塊。第二年暑假，他又花 300 塊做了一套力反饋手套和靈巧手，配了一個 3D 虛擬現實力交互軟件。仍然是純手工製圖、切割、打磨，全程沒用電動工具。

不到兩萬塊的 XDog

大四那年他考研，第一志願是浙江大學機械專業。王興興考研總分夠線，但由於英語單科沒過浙大劃的分數線，被調劑到上海大學。

網友後來給他公司名編過一個梗：叫宇樹，是因為「語數」好而「外」太差。

幾年後，初心資本的田江川會在一次內部複盤裡承認，自己第一次見王興興是 2017 年在上海虹橋高鐵站，但也把「上海大學」「背景草根」當成猶豫的理由，不匹配行業需求和基金偏好而沒有參投，直到 2019 年，她從南京大學俞揚教授處獲知許多 AI 實驗室正在採購宇樹，甚至「一狗難求」，初心資本最終在 2020 年初完成 Pre-A 投資。

研一，他先做了一條高動態機械腿。導師賈文川給了他一兩萬塊科研經費，王興興折騰出了 XDog。

那幾年，全世界一提高性能四足機器人就是波士頓動力：液壓驅動、體積大、噪音大、貴得離譜，拿的是軍方和政府訂單。王興興走了另一條路，用自己設計的外轉子無刷電機做直驅方案。整台機器，不到兩萬塊。

2015 年，他把這套電驅動方案公開了，比波士頓動力轉向電驅還早了大約一年。

也是 2015 年底，他在 IEEE Spectrum 上看到一篇四足機器人的報導，順手把自己 XDog 的 YouTube 視頻鏈接貼在了評論區。

研究生畢業後王興興去了大疆實習，但這期間因為他之前在 YouTube 上的 XDog 視頻火了，有許多投資人找上門來，鼓勵他開始創業，於是在大疆做了兩三個月之後，他就辭職了。

離職後，他為了談融資在深圳待了一個月，他說那是他最焦慮的一個月。雖然談好了投資意向，但資金尚未到賬、創業最初團隊只有三四個人、公司也還沒註冊。

第一筆錢是這個時候到的。投資人叫尹方鳴，做過聯發科、搜狐、奇虎 360 的產品經理和產品總監，2014 年聯合創辦過一隻專注智能硬體的早期基金。2016 年 11 月，他以自然人身份出資 200 萬元，拿下宇樹 15% 的股份，對應投後估值 1333 萬元。

王興興後來對《晚點》回憶這筆投資時說：「他主動找的我。他給的條款很寬泛。打錢的時候都沒簽協議。」

2018 年 4 月，尹方鳴以 131.05 萬元把一部分股權轉讓給深圳安創科技。2020 年 8 月，他把剩餘的註冊資本轉給了天津君萬弘毅，從工商意義上徹底退出宇樹股東名單。但君萬弘毅的出資人名單裡有他自己，穿透後仍持有約 16.62% 的份額。

雖然從直接股東變成了間接的基金出資人，但目前君萬弘毅仍是宇樹第十大股東，持股約 1117 萬股，按發行價計算市值約 16.84 億元，尹方鳴對應部分約 2.8 億元。

濱江、烏鎮

2017 年的烏鎮，底色是騰訊的。

那年最刷屏的東興局，桌上大半公司的股東名單裡都有騰訊，從京東、美團到滴滴、知乎。中國互聯網當時的資本版圖，基本就擺在那一張圓桌上。

兩年後的 2019 年 7 月，騰訊聯合創始人曾李青創辦的德迅投資，以 400 萬元拿下宇樹 4% 的股份。

而那頓下午茶後來被證明，是王興興創業十年裡性價比最高的一次露面。雖然王興興當時的表現並不算出彩，但飯桌主位上的雷軍還是注意到了他，幾年後，雷軍的順為資本在 2021 年 7 月領投了宇樹的 A 輪，並在後續 B 輪繼續支持。

而坐在他旁邊、名字只差一個字的王興，在 2024 年 2 月讓美團系成為宇樹最大的外部產業股東之一。

把王興興帶到雷軍、王興面前的人，是張鵬。

2017 年 9 月，宇樹的 Laikago 問世。名字取自第一隻進入太空的狗 Laika。它不再是研究生階段的原型，而是宇樹試圖賣給真實客戶的第一件商用四足產品：關節、供電、控制與可靠性，都要從演示效果變成可以交付的商品能力。

也正是在這一年，張鵬從一篇冷門公眾號文章和幾張圖片、短視頻裡看到了 Laikago。張鵬此前曾帶中國創業者去 MIT，看過實驗室裡的「機器獵豹」：豹子頭頂在龐大機身上，滿是鋼纜和飛線。因而當他看到一支中國團隊做出的機器狗更小巧、姿態也更接近產品化時，第一反應是震驚。

張鵬飛到杭州，在濱江區一棟不起眼的樓裡，找不到門牌，顯然這不是標準的辦公大樓，旁邊好像還有廠房。「進去一看，也看不到工位，那感覺就是一個車庫，堆著各種零件，沒裝完的機器狗部件，另外有兩隻已經裝好的機器狗。」

王興興給張鵬做了一些演示，包括一些比較標準的動作，比如踹一踹，踹不倒。演示完，兩個人尷尬了一下，因為屋裡沒有能坐的地方。他們最後是在辦公室外面過道的一張沙發上聊的，聊了兩三個小時。

「2017 年的王興興，你可以感覺他就是個剛畢業的學生。而且就是一個很典型的理工男。但是我覺得他身上還是有那種在工程技術上的天賦的，這點你如果跟他聊聊天很快就能感受到。」張鵬這樣回憶道。

很快，張鵬的變量資本成為宇樹第一家機構投資者。

張鵬認為公司當時合理的融資需求約為 1500 萬至 2000 萬元，但變量資本的體量不大隻能跟投，但原本談好條款的領投方因故落空。那時，王興興重構的四足機器人 Laikago 問世，研發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一年時間，王興興最初拿到的投資人的 200 萬元幾乎快用完了，甚至一度連工資都差點發不出來。

為了幫王興興，張鵬決定先給王興興打投資款。張鵬說：「我們其實沒有時間紐結。因為王興興已經沒錢了。你再紐結一個月，他可能公司就掛掉了。」

王興坐在王興興的後排

熬過了那一陣，2018 年下半年，Laikago 開始發貨，全球賣出幾百台。融資也就變得稍微容易了一些。

按公開工商沿革與機構披露梳理，2018 年，變量資本通過極思投資進入宇樹；2019 年，德迅投資入股，寧波紅杉也在年末參與增資；2020 年，紅杉繼續增資，Vertex、初心資本等進入。

2021 年，順為資本領投宇樹 A 輪；2022 年，公司完成 B 輪，公開報導顯示經緯創投、敦鴻資產領投，海克斯康、順為、容億、深創投等跟投。

真正的洪水來自 2024 年。1 月 31 日那次增資合計約 6.0034 億元，美團的漢海資訊、金石成長、源碼資本、新疆深創投、中網投等一次性入場。8 月 31 日那次約 2.8471 億元，北京機器人產業發展基金和中關村科學城出現在名單上，國資第一次成為宇樹的直接股東。

國資背景資金的進入，給宇樹貼上了更清晰的「具身智能產業資產」標籤。

那是王興興最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期。

這次大筆融資之後，宇樹科技的機器人登上張藝謀執導的央視春晚第八個節目《穗 BOT》，16 台 H1 穿著紅色大花襖，手持紅手絹跳穗歌，會變換隊形，會多角度轉手絹。這個節目引發的相關討論累計達到 32 億次。

一夜之間，火遍大江南北。第二天開始，這家做機器人的公司和它的創始人，同時進入了每一個中國家庭的記憶。

這不是運氣。宇樹市場部的黃家瑋說得很清楚：「其實，在 2021 年牛年央視春晚，我們就有過上臺。後來跟央視的相關工作人員日常有緊密的聯繫，其實在三四個月之前，央視方面就跟我們聯繫了。」關於這場春晚的籌備，團隊曾對外提及連續數月的高強度彩排、調試和動作編排。

春晚帶來的回報也在財務中留下痕跡。招股書披露，宇樹 2025 年境內收入占比升至 56.35%，公司明確將年初春晚演出帶來的全國知名度提升列為原因之一；全年主營業務收入約 16.76 億元，其中人形機器人收入約 8.68 億元，2025 年純人形機器人出貨量超過 5500 臺。

2025 年 2 月的民營企業座談會，一張被廣泛傳播的現場照片裡，第一排坐了 14 位企業家。任正非在中間，馬雲在左二，雷軍、梁文鋒在列。

王興興坐在第一排，是全場唯一的 90 後，也是六位發言的企業家代表之一。那天，美團的王興坐在王興興的數後排。

這後面的一兩年，宇樹科技前進的節奏快得不像話，一年的發展比過去四年都快。

6 月 6 日那次增資合計約 6.9450 億元，中移和創、騰訊科技、字節系的無錫錦秋、阿裏系的杭州灝月和上海雲瑒一起進來，騰訊正式成為宇樹的直接股東。9 月，王興興入選《時代》週刊 2025 年度全球 AI 領域 100 位最具影響力人物。11 月 15 日，宇樹完成 IPO 上市輔導。上市的時鐘開始撥動。

王興興本人也忙得被推著走。過去的王興興會在知乎、B 站上解釋早年項目，偶爾把手套、靈巧手和機器人原型翻出來給網友看；他曾為參與一次甲方商業拍攝，特地發視頻感慨：「拍攝一天賺了我個人半年工資。」那還是一個工程師對第一筆個人商業收入感到新鮮的時刻。

但如今，王興興的著裝從套頭衫換成了襯衫和西裝，在知乎這些社交媒體的更新頻率降了下來，即使更新，也幾乎都是宣傳產品，不再透露個人想法。

2026 年 2 月 16 日除夕，宇樹第三次登上春晚。25 台機器人和河南塔溝武術學校的少年同台，打醉拳、耍雙節棍、舞劍。G1 承擔大部分高難度群舞，體型更大的 H2 以「劍宗大師」的形象壓軸登場，最後牽起少年武者的手，一起抱拳行禮。當晚十點，京東上架了包括「春晚同款」在內的多款機器人，上線幾分鐘就被搶購一空。

一個月後，3 月 20 日，宇樹科創板申請獲受理；6 月 1 日過會，從受理到上會只有 73 天。7 月，王興興與宇樹的載人機甲 GD01 登上《時代》週刊封面；8 月 6 日，宇樹科創板定價 150.80 元，8 月 10 日申購。DeepSeek 出現在戰略配售名單裡，獲配約 93.339 萬股，約 1.4076 億元，鎖定 36 個月。中間幾乎沒有留給外界回味上一件事的空檔。

重回烏鎮

在 17 年最熱鬧的那場烏鎮互聯網大會上，王興興第一次在大眾面前露臉。

8 年後王興興重回烏鎮，又一場烏鎮互聯網大會，顯然沒有之前熱鬧，但那場峰會期間大小各類的論壇有二十八場，觀眾最多的就是王興興在的這一場。

主辦方特設了一場「六小龍烏鎮對話」，由中國工程院院士、阿里雲創始人王堅主持。台上坐著宇樹的王興興、強腦科技的韓畢丞、群核科技的黃曉黃、雲深處科技的朱秋國、遊戲科學的馮騎、深度求索的資深研究員陳德裡。

王興興作為第一個發言的嘉賓，說自己對烏鎮非常有感情，「從 2017 年第一次作為觀眾參加峰會，到今天坐在台前分享自己的經歷。」

王興興第一次來到烏鎮前後，宇樹剛拿到個人天使投資，當時的估值約 1333 萬。

到今天，宇樹科創板發行價為 150.80 元，發行後估值約 610 億元。而海外的場外平台上，宇樹科技 IPO 盤前的報價為 590 元人民幣，對應市值約 2387 億元，按這個市值計算宇樹科技打新中簽的收益甚至可以達到 22 萬。

也就是說，王興興的宇樹科技，在 9 年裡，市值漲了 1.79 萬倍。

我們再回看 2017 年那張「東興局」合影，才會發現它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時間感。彼時，桌上企業家及相關互聯網公司常被媒體合計為約 7000 億元身家，這是一個平台互聯網黃金時代的總和。

而今天，如果按 2387 億的市值計算，王興興發行後 30.02% 的持股對應約 717 億元。而 2017 年東興局那一桌合計身家 7000 億。他一個人已經到了當年整張桌子的十分之一。

東興局見證了一個舊周期抵達峰頂的時刻，也在會場外留下了新周期的一個很小的起點。

「每一代年輕人有每一代人的機遇。」沒有人比王興興說出這句話更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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