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替你花錢的時代——誰在坐地收稅？

作者：Prathik Desai；編譯：BitpushNews

今年3月，OpenAI 關停了一項允許 AI 智能體（Agent）代用戶進行購物的功能。自該功能推出以來的五個月里，僅僅有不到 30 家 Shopify 商家實際使用過它。這背後的癥結絕非支付基礎設施不過關，而是在於規則的缺失——當時沒有任何一套機制能確保無縫的購物體驗。智能體究竟能買什麼？由誰來代扣消費稅？如何攔截欺詐？退換貨又該由誰處理？這些核心問題在當時全無定論。

給一個智能體配置一個錢包、或是搭建一套支付基礎設施，這在技術上早已被輕鬆攻克。然而，想要讓個人或企業能夠以一種安全可信且受到治理的方式去授權智能體花他們的錢，卻極其棘手。唯有「可編程性」和「明晰的規則」，才能構建出一個值得信賴的生態環境。而治理層（Governance Layer）的這一大片空白，正孕育着智能體經濟（Agentic Economy）中龐大的商業機遇。

去年，AI 智能體在全球範圍內完成了 1.76 億筆交易，結算總額達 7300 萬美元。雖然這個數字眼下看起來微不足道，但據麥肯錫預測，到 2030 年，AI 智能體在全球消費者商業中所媒介、撮合的交易規模將飈升至 3 兆至 5 兆美元。

因此，正在構築這一全新經濟體的各路企業，目前都在瘋狂競速，試圖將「治理層」據為己有——這其中包括掌控消費額度限制、身份驗證以及合規策略執行，從而全權決定哪些智能體可以獲得多大的資金預算信任。

今天，我們將深度拆解：究竟是誰在為這些「機器人（Bot）」搭建銀行層？而誰若能在這場統治戰中勝出，又將斬獲怎樣驚人的紅利？

為什麼要進行全鏈路的垂直擴張？

處理智能體支付的底層經濟學其實異常殘酷。在過去的 12 個月裡，AI 智能體單筆交易的平均金額僅為 31 美分。

不妨設想一下，一筆 31 美分的微額支付，在經過幕後多層交易鏈條的層層盤剝後，最終還能給帶領結算的機構留下多少利潤？如果走 Stripe 的標準收費模式（2.9% + 30美分固定費用），留給商家的利潤將連十分之一美分都不到。而 Visa 的刷卡手續費（Interchange Fee）還會進一步吞噬掉其中三分之一。相比之下，如果採用區塊鏈的 Layer-2（第二層網路）穩定幣通道，處理同樣一筆交易的成本僅需 0.0001 美元。

正是這種極端的經濟學特性，為加密貨幣在結算層（Settlement Layer）的應用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目前，結算層的支付基礎設施建設已基本大功告成。Coinbase 的 x402 協議承載了去年 1.76 億筆交易中的絕大多數，目前已有大約 3,900 家商家接受智能體支付。與此同時，Stripe 和 Tempo 聯合撰寫了一套相互競爭的底層標準——機器支付協議（Machine Payments Protocol, 簡稱 MPP），該協議於今年 3 月正式上線，目前已接入了 100 多個服務系統。此外，谷歌（Google）、Visa 和萬事達卡（Mastercard）也在同一時間段內密集推出了各自的智能體支付產品。短短 12 個月內，市場上就湧現出了五種相互競爭的支付架構。

然而，智能體支付的核心痛點在於：純粹靠處理 31 美分的通道費，誰也發不了財。 因此，真正的商業價值正高度向兩個核心地帶集中：資金沉澱產生的利息（Float，即部位利息），以及對智能體支付規則的執行與管控（治理層）。

在上周的文章中，我們解釋了企業如何通過掌控「錢包層」（Wallet Layer）來鎖住 AI 智能體的穩定幣餘額，從而賺取沉澱資金的收益。但這只是眾多可攫取的價值層之一。另一個同樣蘊含暴利的領域，則是掌控這些沉澱資金如何被花出去的「規則制定權」。

這些規則具體包括：消費額度控制、智能體身份認證、合規策略執行、審計追蹤以及交易失敗時的責任劃分。而目前，這一治理層正處於諸侯混戰的真空期。

今年 4 月，美國運通（American Express）推出了「智能體採購保護計劃」（Agent Purchase Protection），這是一種專門針對 AI 智能體產生的錯誤採購行為進行理賠的保險產品。這一舉動在潛意識裡無異於承認了：當前 AI 智能體的治理層極度缺乏安全保障。在這一預計在不到五年內就能膨脹到 3 至 5 兆美元規模的龐大產業中，誰能填補治理防線的空白，誰就能截獲巨大的價值。

這也正是各大巨頭如今正拚死搶奪治理層賽道的原因。

然而，這套治理層究竟應該構建在哪個維度？它可以是一家銀行，可以是一個開發者 API，甚至可以是一個錢包。

錢包：天然的治理總閘口

每一美元的智能體支出，都必須流經錢包。這使得錢包成為了執行消費限制、身份檢查和人工審批的絕佳卡口。一旦你掌控了錢包，你就扼住了治理的咽喉。第三方支付巨頭 Stripe 很早就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2025 年 6 月，Stripe 出資收購了 Privy，這是一家專門為消費級加密應用構建「嵌入式錢包」的前沿公司。通過這次收購，Stripe 直接將跨越 1,000 多個開發者團隊的 7,500 萬個錢包收入囊中。如今，這些錢包恰好坐落在最核心的「關卡」上——在任何資金髮生轉移之前，所有的政策合規、額度封頂和人工授權都必須在此處過關。

此外，Stripe 還悄然組裝了一套完整的智能體支付技術棧（Stack）。它收購了 Bridge 來處理穩定幣的調度與法幣兌換；同時與 Paradigm 展開合作，共同孵化了專注於支付領域的 Layer 1 區塊鏈 Tempo。正如前文所述，Stripe 與 Tempo 共同制訂了機器支付協議（MPP），為智能體如何申請、授權和結算資金確立了開放標準。

得益於這套面向智能體的金融技術棧，如今的軟體系統能夠輕鬆讓 AI 智能體實現查餘額、付賬單、存資金、開立虛擬卡以及跨境匯款。智能體可以獨立自主地執行日常的常規付款，而一旦遇到任何超出政策邊界的操作，系統就會自動攔截並升級，交由人工進行審核。目前，其背後國庫（Treasury）的帳戶餘額由分布在全球 150 多個市場的 Privy 非託管錢包提供底層支持。

即便強大如亞馬遜（Amazon），當它需要賦予其平台開發者「讓 AI 智能體花錢」的能力時，它最終選擇的兩家合作商也只是錢包公司——Privy 和 Coinbase。它沒有選擇傳統的銀行巨頭或卡組織，而是選擇了一家成立剛滿五年的錢包服務商。

這背後的底層邏輯在於：錢包是實施卡點控制的最理想容器，它能夠引入恰到好處的人工干預，從而確保必要的制衡與審計。

數字資產做市商 Keyrock 在其行業報告《誰來給智能體付賬》（Who Pays the Agent）中指出：未來的智能體商業市場將「塵埃落定於一種折中地帶——在這裡，智能體將享有極高的自主裁量權，但必須運行在由密碼學技術強制執行的『硬邊界』之內，且人類可以隨時對此進行審計或撤銷權限。」

而這恰恰就是 Privy 在 Stripe 生態棧中所占據的黃金生態位。錢包，就是用來給智能體的行為強制劃定公里的。

智能體錢包的治理策略

在具體的落地治理上，Privy 為智能體錢包提供了兩種運行模式：

完全自主模式： 智能體對錢包擁有絕對的控制權，並在設定的合規政策約束下自行執行交易，全程無需人工干預。這種模式最適合高頻交易機器人和自動化資產管理智能體。

受限協同模式： 資產的最終所有權依然歸人類用戶所有，但用戶會向智能體授予受限的權限，讓其扮演錢包「共同簽名人（Signer）」的角色。用戶保留生殺大權，可隨時依法撤銷智能體的訪問權限。

Stripe 的 MPP 協議在治理策略上也採取了異曲同工之妙。

針對高頻的智能體任務，MPP 創新性地引入了「會話」（Sessions）機制。在該機制下，智能體可以被預先授權一個總的消費預算額度，隨後便可以在該額度內持續、不間斷地「流式推送」支付款項，而無需為鏈上的每一筆具體交易去重複發起人工申請。目前，MPP 已經完美支持了針對大語言模型（LLM）推理的「亞美分級（Sub-cent）計費」以及針對數據 API 的「單次查詢精準計費」。

而這種極其精細化的治理顆粒度，是傳統銀行卡網路（如 Visa、Mastercard）在底層架構上根本無法支持的。

商業版圖的垂直整合

儘管 Coinbase 憑藉 x402 協議在目前的 AI 智能體支付總量上拔得頭籌，但 Privy 卻擁有一項與加密技術本身無關的王牌優勢——來自於 Stripe 龐大的商戶分發護城河。

Coinbase 目前擁有 3,900 家接受智能體付款的合作商家。然而，Coinbase 每擁有一家商戶，Stripe 旗下對應的商戶基數就是它的近千倍。今年 2 月，Privy 官方表示，只要 Stripe 的商家點頭同意接入機器支付，智能體經濟一夜之間就能通過現有的 Privy 錢包網路實現鋪天蓋地的規模化普及。Stripe 的商家根本不需要從零開始費力去搭建複雜的加密基礎設施。

在 Stripe 與 Coinbase 的雙雄對決日趨白熱化的同時，傳統的金融巨頭們也絕沒有坐以待斃，他們正通過瘋狂的併購來加速自身的垂直技術棧擴張。

根據 Keyrock 的全景圖譜，整個智能體支付生態棧被劃分為六個核心層級：結算層、錢包層、路由層、協議層、治理層、應用層。在這套生態棧中，共有 179 個行業項目在展開激烈角逐。

從版圖覆蓋來看，Coinbase 和 Stripe 表現最為強悍，各自橫跨了六層中的五層；穩定幣巨頭 Circle 緊隨其後，覆蓋了四層。相比之下，儘管傳統科技巨頭谷歌規模龐大，但目前僅觸達了兩層，而支付老大哥 Visa 則僅僅守住了單薄的一層。

在過去的 12 個月裡，為了吞併這些技術斷層，傳統巨頭們累計砸下了超過 80 億美元的真金白銀：

第一資本（Capital One） 以 51.5 億美元的高價鯨吞了 AI 原生軟體平台 Brex。

萬事達卡（Mastercard） 斥資 18 億美元收購了加密支付基礎設施 BVNK。

縱觀這些資本動作，「錢包層」 和 「AI 軟體層」 無疑成為了巨頭們搶奪最慘烈的重災區。Stripe 迎娶了 Privy，Fireblocks 吞併了 Dynamic，Arbitrum 則將 ZeroDev 收入囊中。無一例外，全部是底層的支付基礎設施巨頭在強行吞併獨立的錢包供應商。

這些巨額交易向市場釋放了一個無比清晰的信號：行業已經甄別出了究竟哪裡才是真正稀缺的資產。 純粹的底層結算正變得越來越廉價、越來越同質化；相反，如何通過編程去管理權限、管控預算、以及釐清法律責任（即治理層），才是真正含金量爆表、利潤豐厚的核心陣地。

同時，這種縱向的垂直整合還會產生強大的複利聯動效應。

誰能死死守住錢包這個卡點，誰就能順理成章地制定開銷規則、在資金流轉前截獲利息、壟斷哪些商家和應用能夠獲得「信任准入證」，並從中抽取不菲的生態服務費。Privy 與 Stripe 之間正在發生的分發效應就是最好的例證。

再看 Coinbase 的生態閉環，其邏輯如出一轍：每一筆通過 x402 協議完成的智能體支付，都會在其自主研發的 Layer 2 網路 Base 上催生出源源不斷的 USDC 穩定幣需求。這直接為其貢獻了源源不斷的部位利息收入（Float Revenue）。而這些賺來的利潤，又被源源不斷地投入到其智能體開發者工具包 AgentKit 的研發中。AgentKit 出廠就自帶會話額度上限、單筆交易鎖死、以及僅限將資金轉入白名單智能合約的防線。使用 AgentKit 開發出來的智能體越多，反過來又會引流更多的 x402 結算交易。環環相扣，層層反哺。

巨頭們在投資層面的暗流涌動遠不止於此。

Coinbase 旗下的風投機構 Coinbase Ventures 近期大手筆投資了 Catena Labs、Skyfire 以及 Payman 這三家目前行業內最矚目的獨立治理層初創企業。而 Circle 的聯合創始人 Sean Neville 親自創立了 Catena，Circle 本身也對 Skyfire 進行了戰略加注。矽谷頂級風投 a16z 則領投了這兩家公司的早期融資。甚至連傳統老大哥 Visa 也出手力挺 Payman，並與 Skyfire 達成了戰略合作夥伴關係。

不難發現，當年一手打造了全球支付結算基礎設施的同一批老面孔，現在又轉過身來，成為了智能體治理層的金主。其背後的如意算盤非常簡單：如果治理功能未來依然只是現有基礎設施內部的一個「內嵌特性」（正如 Privy 在 Stripe 技術棧中所扮演的角色），那麼巨頭們就能靠既有生態實現利潤最大化；而如果治理層最終獨立演變成為一個嶄新的細分行業，他們也能通過龐大的投資組合躺着把錢掙了。

拿下治理層，究竟意味著多大的蛋糕？

金融史無數次證明，單純做通道、處理支付，永遠不可能成為產業鏈上最暴利的環節。因為隨著技術的普及，金融的基礎設施和管道最終宿命般地都會演變成大眾商品（Commoditized）。而一旦通道化發生，行業的超額利潤必將向控制樞紐轉移——即轉向決定一筆交易究竟「準不準許發生」以及「在何種前置條件下才能發生」的決策層。

縱觀歷史，許多傳統行業都曾完整走過這條「商品化」的陣痛之路。

回想一下當網路的普及徹底擊碎了傳統有線電視網路的暴利壁壘時發生了什麼。所有的網路服務提供商（ISP，即寬帶營運商）在一夜之間變得毫無差別、可隨時替代。為了不淪為純粹的管道，電信巨頭們被迫瘋狂進行垂直擴張以求自保。

在印度，頂級的電信網路巨頭 Jio 和 Airtel 開始在最基礎的寬帶套餐里，瘋狂打包塞入幾百個電視新聞頻道、半打 OTT 影音平台的會員賬號、無限免費通話、網路機頂盒以及免費路由器。在美國，AT&T 更是狂砸 850 億美元天價強行收購了媒體巨頭時代華納（Time Warner），搖身一變成為集媒體內容與電信管道於一身的超級巨頭。其戰略意圖昭然若揭：必須將時代華納旗下諸如 HBO、華納兄弟影業和 CNN 等頂級內容王牌，與 AT&T 自身龐大的用戶分髮網絡死死捆綁，唯有如此才能抵禦 Netflix 和亞馬遜等原生流媒體巨頭的降維打擊。

當寬帶網路接入——這一最底層的通道——徹底淪為整個商業包裹里最不值錢的附庸時，價值就會瘋狂向內容側、向用戶關係側、以及向能夠勾住消費者的全家桶生態側轉移。

在早期的加密貨幣世界裡，類似的戲碼同樣在上演。

理論上，結算本應在底層的協議鏈上完成（比如以太坊就是全網共同結算的共享賬本）。然而，當 Coinbase 搶先推出了速度更快、費用極低的 Layer 2 網路 Base 時，這家公司開始名正言順地從在其自家公鏈上跑的每一筆交易中抽取「排序器收入」（Sequencer Revenue）。如今，光是處理 Base 鏈上的交易，Coinbase 每年就能躺賺接近 6000 萬美元。

如今正在緊鑼密鼓搭建智能體支付通道的弄潮兒們，顯然早已把這些前車之鑑研究得透透徹徹。

在先前的文章中，我們闡述過：光是設法鎖住智能體在兩次交易間隙中所持有的穩定幣餘額，就能在生態里憑空躺賺一筆豐厚的利息。這讓任何一家搶先占領技術棧「錢包層」的公司，都平添了一頭粗壯的現金奶牛。

而一旦你進一步啃下了「治理層」，你將解鎖另一頭體量更為驚人的現金奶牛。

我們可以看一組傳統金融的數據：Visa 每年在高達 14.2 兆美元的龐大支付流水中，能夠穩穩抽走 0.28% 的綜合費率。這筆扣率（Take Rate）里，不僅包含了單純的硬體賬務處理費，更隱含了一筆極為昂貴的「治理信任溢價」——即 Visa 靠着多年築起的防欺詐天網、糾紛調解機制以及嚴苛的網路規則執行，才讓商戶和消費者願意支付的信任溢價。

如果我們將這一扣率哪怕只是摳出一個極小的零頭，等比例平移到未來的智能體商業世界中，其所能釋放的財富體量也足以令人窒息。按照麥肯錫對 2030 年智能體經濟達 3 兆美元規模的保守預測，假設治理層僅僅抽取 0.1% 的費率（這僅僅只是 Visa 綜合收費的三分之一左右），每年就能斬獲高達 30 億美元 的純收入。

為了讓大家對這個數字有更直觀的概念：Coinbase 在 2025 年全年的核心訂閱與服務總收入也不過大約 28 億美元。這意味著，光是靠在智能體交易中幫人抓欺詐、控額度、做治理收來的保護費，其營收體量就能一舉超越如今 Coinbase 靠節點質押（Staking）、資產託管以及 Coinbase One 會員費加在一起的江山總和。

綜上所述，未來真正能夠登基稱王的玩家，必然是那些能夠在一套技術棧里，同時把手伸進錢包層（躺賺 idle 資金沉澱利息）、結算層（躺賺每筆交易的排序器通道費）以及治理層（躺賺合規與規則風控服務費）的垂直全棧大玩家。

在這場滾滾而來的智能體金融大航海時代里，垂直整合全技術棧，將成為一家企業想要保持長盛不衰、不被商品化浪潮無情吞噬的唯一終極商業模式。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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