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差異化競爭需要監管配合

低調而不失鋒芒，這是本報記者見到北京銀行董事長閆冰竹的第一印象。

“生命絕對不能開半點玩笑，走錯一步風險太大。我就秉承這些做人的格言，一路坎坷走來，走到今天。”

2011年1月8日，北京銀行正好滿15年，上述一番話，恰是北京銀行這位舵手的肺腑之言，既在說人生，亦在說其領導的北京銀行15年風雨歷程。

這家1996年由90家首都城市信用社組建而成的城市商業銀行，15年間所經歷的成長故事，改制、引資、上市、跨區域經營……亦是中國城商行成長的一副生動樣本。

1998年，組建不到2年北京市商業銀行（北京銀行前身），原城市信用社時期違法違規案件的集中暴露，而原中關村城市信用社高達67億元的嚴重違法賬外經營案，更是將當時資產規模僅為217億的北京銀行推向生死邊緣，閆冰竹曾透露，當時，銀行管理層甚至生命受到威脅。

因此，閆冰竹的第一感悟便是市場經濟的魅力。他坦言，北京銀行完全是在市場經濟環境下成長，“當年高達100多億的不良貸款，沒有政府剝離，也沒有政府注資，完全靠銀行自身消化。”

截至2010年末，北京銀行資產規模已突破7300億，較2007年A股上市之初翻了一番，更是1996年組建之初的30多倍。

7300億資產規模其體量已不輸于一些股份制銀行。而相較于“城商行”，閆冰竹亦更喜歡使用“中小銀行”這一稱謂；低調的背后，難掩北京銀行試圖走向更大舞臺的“野心”，恰如其曾經所言，“花旗銀行當年也是從一家地區性小銀行起家的！”“別看城市商業銀行現在還不大，我相信到時候也會誕生金融巨鱷！”

北京銀行的目標早已指向資本化運作，早在2008年9月，便拿下廊坊市商業銀行19.99%的股權，成為其第一大股東，這也是城商行戰略重組的一次成功試水。

閆冰竹的第二個感悟，便是中小銀行的“錯位競爭”論，“別的銀行不干我們干，別的銀行干得少，我們干得多。”

而在今年即將召開的“兩會”上，作為全國政協委員，閆冰竹還將繼續呼吁給予中小銀行必要的政策扶持，在2010年“兩會”上，他就曾公開表示，贊同人民銀行武漢分行行長張靜減少中小銀行稅負的建議。

2011年1月5日，在北京銀行總行辦公室，閆冰竹接受了本報記者的專訪，暢談其對于中小銀行規模擴張、差異化、特色化發展的心得與體會。

“錯位競爭論”

《21世紀》：如果審視近幾年中國商業銀行經營，有人認為中國商業銀行普遍存在同質化經營現象，但是也有人認為，同質化不可避免，只有擴展規模之后才有特色經營。您如何看待商業銀行同質化經營現象，像北京銀行這樣的銀行如何去拓展？

閆冰竹：有關銀行業同質化，是當前監管部門和商業銀行發展道路上所共同關心的一個問題。說到底，我覺得跟國家整個社會制度，特別市場經濟發展階段有關，證券市場才20年，金融分業監管也就剛7年，實際還都很短。所以，作為一個商業銀行固然要有它的特色，但是同質化問題要看發展階段，會隨著市場經濟發展而變化。

2010年“兩會”上，我提出應該支持中小銀行的發展，因為中小銀行和大銀行所處的地位不一樣，所處的市場監管的環境不一樣，發展歷史不一樣，發展的文化不一樣。

但目前從制度層面，對于差異化競爭實際上并不鼓勵，沒有這方面的鼓勵政策讓你去進行差異化。假如現在有一筆大業務，誰不愿意做？你不能說人家這樣不對。

現在雖然提倡差異化經營政策，但是在許多制度問題缺乏相應支持，比如現在中小銀行只能干中小企業，但交稅卻跟大銀行交稅都一樣。盡管有一些貼補政策，但不足以解渴。

北京銀行一路走來，完全都在市場經濟環境下成長，比如我們成立初期，217個億的總資產，就有100多億的不良貸款，沒有政府剝離，也沒有政府注資，完全靠銀行自身消化，我們對于這些不良資產的形成、消化乃至產生的原因都非常的重視，因此在發展業務過程當中，非常注重銀行自身的結構和各種數據、結構的平衡。

北京銀行突出了創新，比如說人家都抓大（企業），我們就抓中小企業，人家都抓中小企業，我們去抓文化創意產業，去抓版權質押。當別人在奮力拓展政府平臺貸款時，我們又開始向農村去深入，這都是一種錯位的競爭。

但是，這家銀行跟那家銀行有多大的區別，這還要看一些客觀的條件，隨著國家經濟的發展，不同客戶階層才會分化。比如高端客戶，我們應該怎么服務，中端客戶怎么服務，中小百姓客戶怎么服務。

《21世紀》：您剛才提到了錯位競爭和創新，那么商業銀行如何做到創新，進而回避同質化競爭？

閆冰竹：這需要制度層面、監管政策的差異化，需要不同的商業銀行按照自己的發展方向和定位去發展，你才能夠避免同質化的競爭。

“十二五”規劃也談到了，要逐步推進利率市場化改革。利率市場化，就是逼著銀行去轉型，今后中小銀行要只做大客戶，競爭不過大銀行，你要沒有你的特色肯定不行。

我們也未雨綢繆制定了北京銀行的“四五”規劃，其中也談到了產品的創新要與金融脫媒和利率市場化結合起來應對市場競爭。別的銀行不干我們干，別的銀行他干得少，我們干得多。在一些方面我們搶占先機，比如中關村這個我們成立了全國第一家國家級科技自主示范園區的分行，作為商業銀行不能做投資業務，但為PE、擔保公司等產品鏈或技術鏈上機構提供一些銀行的服務。比如，在文化創意領域，我們行動早，占到北京市場的70%，版權質押也是我們率先突破的，市場份額也比較大。

但差異化競爭不僅商業銀行要主動尋求發展方向，還需要從監管上創造條件，光靠一家銀行也是不行的。

“不做盲目擴張”

《21世紀》：2009-2010年兩年間，中國全年信貸投放總量分別高達10萬億和7.5萬億，幾乎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如此寬松的貨幣信貸環境下，對于相當多的中小銀行，特別是城商行而言，無論是資產規模比較大的北京銀行、上海銀行還是相對較小的銀行，都通過擴張路徑，使自己的資產成倍的增長。有人說，對于中小銀行來說，要做大，不擴張是不實際的，這也是小銀行進行趕超的好時機，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閆冰竹：我覺得國家在為應對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機，國家啟動了4萬億的這樣一個投資計劃。特別是國家從宏觀調控的角度來看進行調控，把穩定的貨幣政策制訂調整為寬松的貨幣政策，這完全是正確的。但這樣一個擴張期，對北京銀行來講，卻沒有刻意要怎么搶占規模搶占市場。

首先，北京銀行當時資本充足率高達18%左右，我們有足夠的資本來支撐發展，為什么不發展呢？另外，銀監會在應對金融危機當中有良好的政策，為什么不用呢？

第二，結合北京的實際，我們針對基礎設施、新農村，推出了一些新的產品，既豐富了銀行的業務，壯大了銀行的力量，同時又解決了地方燃眉之急。回過頭來看，兩年下來，北京銀行各項指標，包括存貸比、資本充足率、撥備覆蓋率、ROE、ROA及成本收入比在上市銀行當中都相當不錯。

十多年來，北京銀行總資產基本都是以每年35%以上的速度遞增，信貸規模和存款增長也基本控制在合理的水平。綜合看來，我們不是盲目地擴張。

在異地分行擴張上，我們首先在天津設了一個網點，濱海新區發展非常快，有很大市場。之后為了支持西部，在西安成立分行，因為西安是一個通向西部地區重要的橋頭堡，之后是深圳、杭州、南京、濟南等。現在又想去廣西北部灣，從我們選的十個點來看都是中國最具發展潛力的。

2009年設立長沙分行，2010年成立南京分行、濟南分行、荷蘭阿姆斯特丹代表處，實現了環渤海、長三角、珠三角三大經濟區域以及中西部市場的優勢互補與聯動發展，并將經營觸角延伸到國際金融市場，全國經營網絡的戰略布局初顯成效。

《21世紀》：目前異地分行對規模擴張和利潤增長貢獻分別有多大？與其他城商行相比，北京銀行異地分行戰略有何與眾不同的定位？

閆冰竹：目前，外埠分行的資產總額已經超過1000億元，實現利潤占比在10%左右。

北京銀行實施跨區域戰略有幾個主要目標：一是實施客戶跟隨策略，服務首都產業結構的升級和城市功能布局調整；二是拓展市場空間，在更大范圍內調配資金余缺，實現區域間市場互補、客戶資源互補，達到資源的優化配置；三是節約運營成本，贏得規模效應。

同時，作為植根于北京的商業銀行，北京銀行外埠分行的服務對象在很大程度上包括將分支機構設在異地的首都企業，因此，北京銀行跨區域經營，是服務北京企業“走出去”的重要舉措。

《21世紀》：2009-2010年較為特殊的宏觀經濟形勢之下，包括城商行在內商業銀行規模擴張非常迅速，一些小型城商行甚至實現了40%-50%超常規增長，在迅速擴張的同時資本消耗嚴重，甚至不良貸款出現“雙升”現象。您認為，城商行在發展過程中，如何實現規模擴張、利潤增長與風險控制之間的多重平衡？

閆冰竹：對中小銀行的科學發展，我想談三個方面：一是始終堅持審慎穩健經營。發展是硬道理，但發展并不是無限制和隨心所欲的，它首先受到銀行風險承受能力和資本抵償能力的制約。要實現可持續發展，首先要求商業銀行在戰略上和理念上堅持可持續發展。不以犧牲質量為代價換取短期內盲目擴張，嚴格控制風險、堅持合規經營，應當成為商業銀行的首要經營理念和行為準則。二是，差異化是一種經營理念，更是一種戰略抉擇。三是，風險管理能力是商業銀行的核心競爭力。商業銀行在發展中，必須著力構建以資本約束為核心的全面風險管理模式，把充足的資本作為商業銀行抵御風險的最后防線，只有銀行資本能夠有效覆蓋業務拓展中產生的風險，才能真正實現銀行的穩健經營和理性增長。因此，必須把探索和建立保持資本充足的有效機制，作為銀行經營管理的核心問題。

《21世紀》：2010年，在復雜多變的宏觀經濟形勢下，房地產調控以及地方融資平臺清查整頓一直貫穿商業銀行全年監管工作的重點，商業銀行化解地方融資平臺風險之道是什么？

閆冰竹：化解地方融資平臺風險事關商業銀行持續穩健發展，而化解地方融資平臺風險關鍵在于轉變發展理念和發展方式。一要從根本上樹立穩健經營的意識。在發展中堅決摒棄規模和速度情結，合理確定貸款規模的增長速度，確保風險總量控制在可承受水平內。

二要建立風險管理長效機制，確保項目貸款審查流程、程序、授權授信等要嚴格按照相關辦法的要求進行，信貸資金要專款專用，要流入實體經濟和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項目。

三是銀行自身業務結構和業務模式要轉型，信貸資源應該向有利于促進消費、擴大內需的行業和領域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