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 AI 的年輕掌權者們
金色財經
他們因技術獲得權力,又必須運用權力,保護技術所需要的自由。
過去二十年,中國網路公司的權力,大多隨著商業戰果分配。做成一款產品,拿下一塊市場,帶來更多收入,管理者才有機會掌握更大權力。
如今,一批三十歲上下的技術人,正在通過另一條路徑進入中國最核心科技公司的權力中心。
33 歲的楊植麟創辦了月之暗面,讓阿里、騰訊既和他競爭,也給他投錢;同樣 33 歲的肖弘,把 Manus 賣給 Meta,八個月後又買了回來——他做過全球科技巨頭的副總裁,如今更想做它們的對手;31 歲的羅福莉帶着一支數十人的新團隊,在小米啟動了兆參數模型的訓練;28 歲的姚順雨進入騰訊總裁辦,接手混元,成為省委書記視察時,坐在馬化騰身邊的人。
不必等到產品取得商業成功,這些年輕的管理者就開始掌握一家公司最重要的研發決策權,由此影響數百名研究員的工作,以及數以億計的算力如何投入。
這些決定的代價,可能是按分鐘計算的。2026 年 9 月,羅福莉直播公開了小米兩款模型的強化學習訓練看板。按照頁面展示的費用速率,兩輪訓練合計每小時要花掉 3.08 萬美元。
他們按自己的偏好和理解建立組織。有人希望減少層級和部門邊界,有人鼓勵研究員自由組隊、直接溝通。即使負責人認為一個想法大機率無效,研究員仍可能拿到算力,自己試一試。
一位大模型公司的 tech lead 告訴我們,他認為好的人才不需要管理,「人招進來,給他卡就夠了」。但前提是,「要招比自己還優秀的人。」
他們年輕、充滿野心、孤注一擲,一位接近 Kimi 招聘的人士說,這家公司只做一件事——大模型,「做不好,公司就會死」。
一位混元團隊成員說,姚順雨曾提出,成為第一之前不發技術報告,「不僅要做中國第一,還要做世界第一」。這樣的目標吸引着年輕研究員。有人直白地說,自己來混元,就是 「信姚哥有天能做到第一」。
空前的信任、焦慮與期待,將這群三十歲上下的技術人推向了權力的核心。他們憑什麼獲得權力,又將怎樣使用它,正在影響中國 AI 行業的走向。理解他們,也是理解這場昂貴的戰爭正如何展開。
三十歲上下的技術人,決定中國核心 AI 組織如何投入最重要的資源
1. Kimi 的故事:楊植麟決定再等等
2026 年 3 月,幾名 Kimi 的年輕研究員想讓公司為一個新想法改變計劃
他們希望把一項叫 Attention Residuals 的新技術,放進 Kimi 正在研發的下一代旗艦大模型 K3。當時距離預期發布只剩四個月,臨時更換架構可能推遲訓練,甚至影響發布時間。在幾千張卡開始運轉之前,他們需要說服楊植麟。
這個想法最初來自 Kimi 的研究員蘇劍林,業內人稱 「蘇神」。他獨自生活在廣州,與北京的團隊遠程合作。他長期在個人部落格 「科學空間」 上寫數學推導和模型研究,許多研究員在成為他的同事之前,就已經是他的讀者。
2026 年春節前後,蘇劍林讀到 DeepSeek 的 mHC 論文。這項研究試圖改進大模型各層之間傳遞資訊的方式:保留多條並行的資訊流,讓每一層按不同權重混合、讀取和更新這些資訊,同時約束混合過程,避免訓練不穩定。
蘇劍林從中冒出一個念頭:既然是在做加權求和,何不用 Attention?
Attention,即注意力機制,是大模型早已使用多年的技術。處理一段文字時,它讓模型判斷哪些詞與當前這個詞更相關,再按不同權重讀取它們的資訊。
蘇劍林覺得可以把同樣的機制用在模型的不同層之間。大模型由許多層組成,資訊經過一層層計算,逐漸形成輸出。傳統的殘差連接把每層產生的資訊不斷相加、向後傳遞;他希望讓當前這一層按需選擇,應該從前面哪些層讀取多少資訊。
這個想法後來被稱為 Attention Residuals。一位研究者形容,它就像把 Attention 轉了 90 度,豎起來用:原本在 token 與 token 之間選擇資訊,現在在層與層之間選擇資訊。
蘇劍林很快寫了一個簡化版本,效果很好。蘇劍林後來在《Attention Residuals 回憶錄》中寫到,他把實驗結果發到內部群里,研究員張宇和陳廣宇很感興趣,很快加入進來,在更大的模型上驗證。
張宇在蘇州大學讀博期間就開始研究高效模型架構,2025 年 3 月加入 Kimi,後來成為 Kimi Linear 論文的第一作者;陳廣宇當時只有 17 歲,還是一名高中生,長期研究高效模型架構。幾個人試過更複雜的設計,效果大多不如最初的簡單版本。
但要把這個完整版直接搬上兆參數的大模型,推理團隊認為可以優化,但訓練團隊算過後卻發現,以當時的資源根本無法承擔。因為它需要保存各層的資訊,還要在設備間傳遞。蘇劍林後來寫道:「說白了還是窮。」
「從推理效率角度,當時新增加了一個考慮因素,那就是公司流量瘋狂上漲,所以無論是延遲優化還是成本優化的壓力都非常大,因此在最終定版的時候,我們在設計目的上就是做到幾乎無性能開銷。」Kimi 的 AI Infra 工程師 Yaoyu Wang 在社交平台上說。
他們需要一個更便宜、對推理更友好的方案。Infra 團隊提出,希望能換一種具備良好局部性的思路來化解通信瓶頸;溝通之後,張宇和陳廣宇幾乎只用了一個晚上,提出了 Block AttnRes(分塊注意力殘差)設計:把模型的多個層分成 8 個組(Block),先匯總組內資訊,再在組間做 Attention。
正如蘇劍林在《Attention Residuals 回憶錄》中說,這種分塊方案在長上下文和大規模訓練下,僅帶來極小的額外開銷(根據論文與復盤數據,額外開銷在 5% 以內甚至更低,換來了約 20% 的訓練效率提升)。
訓練、推理和 Infra 團隊確認方案可行後,「所有同學全力推動它進主線。」
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K3 即將開訓,日程已按交付日期倒排,新架構還需要進一步驗證。臨時加入它,可能打亂整個訓練計劃。
最終,楊植麟拍板,他同意推遲 K3 的開訓時間,給團隊留出驗證的時間。
3 月 16 日,Kimi 公開了這項研究,陳廣宇、張宇和蘇劍林同為共同第一作者。4 個月後,擁有 2.8 兆參數的 K3 發布,Attention Residuals 成為它的重要架構之一。新模型在多項第三方評測中表現出色。
Yaoyu Wang 在 2026 年 3 月所撰寫的一篇深度技術復盤文章中說,在 Kimi 內部,有一張同事們遇到難題時常拿出來互相打氣的梗圖,上面有兩句話:
Infra 方說:「數學上合理的架構,工程上沒道理實現不了;如果實現不了,大機率是工程這邊哪個地方理解不對。」
算法方回應:「如果系統上實現不了,大機率是算法沒真正想清楚。」
正是這種雙向的信任,讓難題得以解決。一個參與其中的研究員說,「我還挺懷念那段時光,所有人都全情投入。一個方案,行不行,不行趕快 pass,又想另一個,再試一下。」
這個故事裡,提出新想法的是一名遠程工作的研究員,將它變成可行方案的包括一名 17 歲高中生和一名年輕博士;訓練、推理和 Infra 團隊則在周末的深夜合力解決了大規模工程的問題。最後,作為 CEO 的楊植麟拍板決定,為它改變公司最重要模型的訓練日程。
這種近乎奢侈的信任、毫無保留的團隊協作,以及在壓力下的孤注一擲,讓一個 「靈光一現」 落地生根。
於是,能在不確定性中找到正確方向,並能團結一群人去兌現方向的人,站在了權力的核心。新一代 AI 管理者的能力,不只是自己懂技術,還包括識別他人的技術判斷,並將其變成整個組織的 bet。
2. 智譜的轉向:00 後年輕研究員推動押注 coding
2025 年初,智譜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
DeepSeek-R1 發布後,這家國內最早訓練、開源千億參數模型的公司之一,感到了落後的壓力。唐傑後來在內部信中回憶,彼時模型效果達不到預期,行業又陷入價格戰。
春節前後,唐傑把十幾位核心技術人員叫到一起。負責預訓練和基礎設施訓練的曾奧涵,長期負責編程模型 CodeGeeX 的鄭勤鍇,AutoGLM 負責人劉瀟,以及後來參與 GLM-4.5 核心研發的侯振宇等人都在。
他們中的許多人與唐傑的合作始於清華。2022 年,曾奧涵和劉瀟共同擔任 GLM-130B 的學生負責人,帶領團隊訓練出一個在多項英文評測中達到 GPT-3 水平的千億參數模型。
這樣的會議沒有固定日程。一位智譜的人士說,當唐傑對方向感到焦慮時,就會臨時召集大家。這群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坐在這裡,要討論的是公司接下來把人和算力投向哪裡。R1 之後,智譜該往哪裡走?
00 後、尚未博士畢業的曾奧涵提出,做 Coding。鄭勤鍇等人也主張加強模型的編程能力。
但這個方向在智譜內部並未成為共識。2024 年 9 月,OpenAI 發布 o1-preview,展示了模型通過長鏈思考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四個月後,DeepSeek-R1 的成功進一步讓數學、邏輯和複雜問題求解成為研發重點。侯振宇等人認為,應該繼續沿着這條路線探索。
一位智譜人士回憶,他們當時把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路線分別比作 「科學家」 和 「工程師」:前者探索認知邊界、算法和新的訓練範式,後者着力讓模型完成真實任務,比如幫程序員寫代碼。彼時國內許多公司都在跟進 OpenAI 的技術路線,而主張 Coding 的研究員認為,智譜應該把更多力量投向後者。
一位智譜人士說,當時他們繼續跟進 R1 已經吃不到紅利了。「我們得去做一個新的、不一樣的東西。」
唐傑沒有在會上確定方向,而是讓幾支團隊回去分頭探索:曾奧涵、鄭勤鍇等人主做 Coding,侯振宇等人則繼續沿着 Reasoning 探索。
轉折出現在 2025 年 4 月。智譜發布了一批 320 億參數的模型,其中一個版本加強了工程代碼、函數調用等能力。內部測評和使用反饋讓 Coding 獲得更多認可,公司逐漸增加投入。
七月,GLM-4.5 發布,編程成為市場反饋最好的能力之一,智譜重新受到關注。九月,公司推出 GLM Coding Plan,開發者按月付費,就能在 Claude Code、Cline 等工具中使用 GLM。到十二月,智譜 CEO 張鵬稱,這項業務的年度經常性收入已超過一億元人民幣。
在當時,Coding 還不是許多國內大模型公司最優先投入的方向。2026 年 6 月,MiniMax 創始人閆俊傑在一場技術交流活動上回憶,大約兩年前,他曾問梁文鋒是否做 AI Coding,得到否定的回答。按閆俊傑的說法,當時他們覺得國內程序員群體有限,市場不夠大。
2026 年智譜上市當天,唐傑在內部信中回顧這一年的轉折,把四月的模型發布稱作試探,把七月底 GLM-4.5 的發布稱作 「一場決戰」。
「我們堅守了陣地,終於找到 Coding 作為突破口。」
押注 Coding,成為智譜成立以來最重要的戰略決策之一。
這不是一個人的決定,而是一群年輕技術人員的判斷,經過不同團隊的探索和驗證,逐漸成為公司的戰略選擇。
他們未必擁有與實際職責相稱的正式頭銜,卻已經能夠提出技術方向,帶領團隊驗證自己的判斷,並影響一家公司的走向。
3. MiMo 的跨越:從 7B 到 1T,羅福莉不想慢慢來
2025 年 4 月,小米發布第一款 MiMo 模型,參數規模只有 7B
羅福莉加入後,和團隊決定,同時訓練一個數千億參數的模型和一個兆參數的模型。
這兩個項目,後來分別成為 MiMo-V2-Flash 和 MiMo-V2-Pro。
當時的 MiMo 還是一支新團隊。2025 年一月,團隊不到二十人;到五六月份,也只有五六十人。大部分研究員此前沒有訓練過大模型,有經驗的人中,不少也只做過 7B、14B。
第一款 7B 模型,團隊當時想先用它檢驗數據質量,訓出來發現效果不錯,才決定發布。隨後幾個月,MiMo 團隊繼續準備預訓練數據、修改架構、優化基礎設施。一位研究員說,過去受時間和資源限制,一些改進來不及做,現在終於有時間細細打磨。他用分數打比方,就像把數據質量從七十分提高到九十分。這些準備工作持續了大約半年。
後來,羅福莉希望把模型做得更大。
羅福莉很早就被叫作 「天才少女」。2019 年,還在北大讀研二的她,在自然語言處理頂會 ACL 上有八篇署名論文,其中兩篇為第一作者。DeepSeek 的履歷、小米千萬年薪挖角的傳聞,後來又放大了這個標籤。她為此改了知乎簽名:「煩請各大自媒體不要再神化和消費個人。」
羅福莉的成長曆程並非一帆風順。她曾經稱自己是計算機領域 「絕對的低起點者」。在北師大讀本科時,她的成績一度靠後,後來追到全班第四;主動聯繫北大導師進入實驗室,又收到過不適合科研的評價,甚至考慮轉做產品。
2020 年碩士畢業後,她進入阿里達摩院,兩年後加入幻方量化,隨後參與 DeepSeek-V2、V3 的研發。到 2025 年加入小米時,她畢業不過五年,已經有了六七千億參數模型的訓練經驗。
她想把下一款模型做到兆參數,身邊一些研究員卻連數千億參數的模型也沒有訓練過。
她後來接受訪談時說,自己 「不會再想訓一個同樣的模型」。既然繼續 scaling,就要再往前走。而 1T,是當時團隊已有算力能夠嘗試的 「比較極限的區間」。
「換我在那個位置,我肯定不敢說直接訓 1T 的。」 一位同行感嘆,在他看來,更自然的做法是先把數千億參數的模型訓出來,看看結果,再決定是否繼續擴大。而羅福莉希望兩個一起做。
羅福莉有空間作出這樣的決定。雷軍大約每兩周聽一次 MiMo 匯報,但通常不干預具體技術決策。做什麼模型、採用什麼路線,很大程度由羅福莉和團隊決定。
但訓練開始後,問題接連出現:loss 升高,激活值異常變大,不同專家模塊的負載突然失衡。最初團隊懷疑是 GPU 故障,把卡排查一遍,還是找不到原因。羅福莉後來開玩笑說,「排查到最後會懷疑是不是太陽黑子的報復。」
有幾次,loss 突然升高,幾百步後又自行恢復。羅福莉決定,「應該要停下來解決問題」。
問題可能出在數據、架構、訓練代碼或硬體。一位研究員把排查形容為還原犯罪現場:幾個人坐在一起,提出可能的原因,再逐一驗證。他說,這也是團隊為什麼需要互相信任。如果先追究問題屬於哪個部門,大家就會開始考慮怎樣避免擔責。
訓練 1T 模型時,原來做數據和預訓練的人開始參與後訓練,負責訓練框架和推理 Infra 的人也一起解決問題。羅福莉在訪談中說,這些變化很少來自正式調配,更多是研究員根據興趣自然流動。
一位年輕研究員說,自己從學校來到 MiMo ,幾乎沒感覺環境有什麼變化,「就感覺跟實驗室一樣」。
兩款模型最終陸續完成。MiMo 沒有等較小模型的結果出來,再啟動兆參數模型。羅福莉和團隊同時承擔了兩場訓練的不確定性,也讓一批此前只做過小模型、甚至沒有大模型訓練經驗的研究員,參與完成了 1T 模型。
小米由此跨入了能夠訓練兆參數基座模型的公司行列。
「給他卡就夠了」,然後呢?
獲得權力之後,這批年輕的技術領軍者要面對的第一個現實課題,是如何招人、管人。
一名研究員回憶,楊植麟面試他時,先像審稿人一樣精準指出他過去工作里的幾個問題,隨後花更多時間講自己對技術方向的看法。公司最核心的人仍對技術抱有如此純粹的熱情,是他選擇 Kimi 的原因之一。
另一位研究員則描述,自己喜歡在這兒工作,是因為 「公司小小的,沒有那麼多所謂部門牆」,「偶爾一天工作 20 個小時——也覺得爽爆了」。
在頂尖人才極度稀缺的大模型領域,研究員選擇公司,本質上是在選擇一個能理解自己、值得追隨的負責人。
技術聲望天然自帶引力。楊植麟創業前參與過 Gemini、Bard 等大模型研發,是 XLNet 的第一作者;混元招攬姚順雨時,他是 OpenAI 的研究員,參與了 Deep Research 和 Operator 兩個核心項目。
騰訊招聘團隊人士說,姚順雨加入後,混元在校招上的吸引力明顯提升。一位原本有些猶豫的研究員,在姚順雨和他深入聊了至少 3 次後,最終決定加入。
相比上一代網路管理者,他們也有意或無意地消解着權力帶來的距離感。
28 歲的姚順雨進入騰訊後,很快有了 「姚哥」 這個稱呼。他加入後一年,混元人員擴張到近 2000 人。他大概每月開一次全員會,偶爾辦午餐會或小規模溝通會,還會在全員群里臨時組籃球局,帶團隊打上幾個小時。Hy 4 Preview 發布後,姚順雨直接給研究員集體放了一周假。
他也會用另一種方式給團隊鼓勁。一位混元成員回憶,姚順雨在內部說,我們不能像 DeepSeek 那樣不加班,但可以把 DeepSeek 卷到加班(大意)。
有些剛入職的實習生和校招生反映研究員之間聯繫太少,他聽到後便推動建起了 2026 年校招群。在工作群里,他經常說:工具不好用、資源拿不到,或者跨團隊協作遇到障礙,都可以直接找對應負責人,解決不了就繼續向上反饋。
在 Kimi,員工把楊植麟叫作 KK。他過去的飛書籤名是 「直接溝通」。公司里有全員群、bad case 群和 API 反饋群,研究員會在裡面直接抱怨產品不好用、算力不夠,也會用楊植麟的表情包 「陰陽他」。
一位認識楊植麟多年的人士說,他的性格沒怎麼變,「還是很 i」,和人說話時會側着身子,很少直視對方。有人開玩笑說,在去廁所的路上碰到他,最好裝作沒看見。
在小米的 MiMo 團隊,研究員把羅福莉叫作 Cici,或者 「師姐」。一次開會,晚到的幾個人因為座位不夠站在後面,羅福莉也在其中。一位研究員回憶,她自己去旁邊會議室搬來七八把椅子,和大家一起坐在後排。
通常每兩周的周五下午,團隊會有一次聚會,新人自我介紹,有才藝的人唱歌、跳舞、變魔術,大家一起過生日、吃點心。羅福莉通常也在,大多數時候做觀眾。
Kimi 的技術團隊基本都是 95 後、00 後,他們會自己組織蹦迪、滑雪,重要發布後去夜店慶功,員工可以穿洛麗塔服飾或任何自己喜歡的衣服來上班。
暱稱、興趣和輕鬆的氛圍,在網路公司並不算新鮮。但年輕的研究員們會從這些日常細節里,判斷負責人是不是 「同路人」、好不好相處。而一旦進入具體工作,他們真正核心的訴求,是自己的想法究竟能有多大空間。
楊植麟曾借用模型訓練的術語來解釋自己的管理哲學:多用 「RL」(強化學習),少用 「SFT」(監督微調)——負責人只給出目標和結果反饋,不要去規定每一步的動作。怎麼完成目標,需要研究員自己想辦法。
一名 Kimi 人士說,公司暫時不想搭一條清晰的晉升階梯。如果候選人習慣等主管分配任務,或者希望公司寫清楚上升路徑,他會直接勸對方不要來。
一位大模型研究團隊的技術方向負責人說,應該招比自己更懂、又真正想做出東西的人。這樣的人來了,「給他卡就夠了」,不用再派一堆具體任務。
一名剛進 MiMo 的實習生原以為會有人分配任務,後來被要求自己找課題。最初幾天沒人催,他甚至開始害怕 「坐在那裡沒事幹」。團隊不打卡,也沒人要求當天必須交付,但有些人中午來,會自發一直工作到凌晨。
羅福莉在訪談中說,MiMo 沒有明確的發版 deadline,也沒有來自公司的硬性壓力。團隊自己設定的目標是把大模型 「做好」,至於什麼算 「好」,也由他們自己判斷。
一名 MiMo 研究員說,團隊里有人提出新的技術想法,mentor 和羅福莉都覺得可能做不出來,但依然批了算力資源。研究員花了很多時間在這個自選方向上,最後發現確實難以走通。類似的情況在 MiMo 並不少見。
研究員能有多少探索空間,也取決於他們的負責人獲得了怎樣的支持。
一位大模型公司的研究員把自己珍惜的團隊形容為 「一片小凈土」。他認為,這樣的環境需要有人 「替你遮風擋雨」,把壓力和一些奇怪的要求擋在外面。
而在體量龐大的巨頭公司里,技術負責人自己也必須去爭奪這種空間。
2026 年 3 月 3 日,林俊暘得知,自己帶領的阿里 Qwen 團隊可能被拆分。按照當時討論的方案,原本整合在一起的預訓練、後訓練等團隊將被重新劃分,他的管理範圍隨之縮小。這與他一直以來的技術主張背道而馳——林俊暘始終認為預訓練、後訓練和 Infra 必須更緊密地咬合。事實上,騰訊混元、字節 Seed 後來的組織調整也在加強這種協同。
當天,他在 Qwen 釘釘群留下 「無顏再帶領大家」 的感言,提出離職。
林俊暘是阿里自己培養起來的技術負責人。2019 年從北大碩士畢業後,他加入達摩院,後來成為 Qwen 的核心負責人,也是阿里 AI 開源模型的重要推動者。他憑藉 Qwen 的成果獲得了更大的管理權限,在團隊里建立了威望,但這些並不足以保證,公司會按照他的想法和判斷安排組織。
在大公司,技術成績可以帶來權力,卻未必足以守住權力。技術負責人能作出哪些決定,既取決於最高層的授權,也取決於他在複雜的組織網路中做政治與利益交換的能力。
2025 年底,剛加入騰訊一個月的姚順雨主動提出將模型應用中心、搜尋算法中心劃歸騰訊元寶所在的事業群。後來,混元自己的預訓練模型還沒準備好,他先派後訓練骨幹去幫元寶優化接入的 DeepSeek。當時一些算法同事不理解,他解釋說:維護好元寶的產品體驗和用戶基本盤,對混元後續的研發同樣重要。
這種 「向外讓渡支持」 的動作換來了正向回饋——一位同行感嘆,混元新模型發布時,騰訊內部多個核心產品和部門主動給姚順雨站台,這一幕讓他印象極深。
這形成了一種有趣的悖論:他們因技術獲得權力,又必須運用權力,保護技術所需要的自由。同樣,他們想讓自己和研究者擺脫管理的束縛,也得先學會如何管理。
唐傑曾給 AI 時代的能力排過一個次序:「認知>格局>技術>管理」。管理在最末,技術倒數第二。
不止一位 AI 創業公司的 CEO 和大模型公司的管理者向我們引用過這句話,來表達同一種態度:管理在今天,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他們很少討論管理,也討厭使用 「復盤」「對齊」,甚至是 「戰略」 這些上個時代的詞彙。
哪怕帶領的團隊已經上百人甚至上千人,他們依然更願意稱自己是 researcher,而不是 manager。
這群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被時代推上了掌管百億算力與龐大組織的權力位置,卻本能地排斥 「管理」——但他們真正排斥的,或許並非管理本身,而是過去大公司里的平庸、官僚與遲緩。
1995 年出生的 LibLib 創始人陳冕接受我們訪談時說:「我覺得在 AI 時代,管理變得前所未有的不重要,唯一目的是讓符合你業務特點和業務要求的人,得以留存。」
「過去三年我天天搞業務,實在搞不了、得換個人搞,原來那個人怎樣咱就不管了。因為創業公司的首要目標是活着。」
在他們看來,最理想的組織,是讓聰明的人儘可能自由地探索,不必把時間消耗在繁瑣的流程和匯報上。「給他卡就夠了」,是他們對理想研究環境最樸素、也最浪漫的描述。
但如何爭取這些卡、決定把卡給誰,以及為最後的結果負責,卻是一場極其現實、艱苦的工作。
認知、格局、技術、管理。在真實的商業戰場上,這四種能力其實根本無法剝離。認知是判斷做什麼、不做什麼,這既需要紮實的技術體感,也需要看清終局的格局;而要把判斷變成現實的結果,離不開管理與組織協作。
把管理排在最後,不會自動成為好管理者;把管理放在最前,也一定不是好管理者。
人們期待這批年輕人帶來不一樣的公司,他們自己也希望如此——更少的層級,更自由的探索,讓聰明人願意聚在一起,做出過去沒有的東西。
但這些,其實就是管理本身。
正如大半個世紀前德魯克所闡述的,管理的本質,是讓每個人的長處得到發揮,讓不同的人能夠共同做出憑一己之力無法完成的事。
想要實現這一切,第一步,或許要從不再羞於談論 「管理」 開始。
來源:金色財經
發佈者對本文章的內容承擔全部責任
在投資加密貨幣前,請務必深入研究,理解相關風險,並謹慎評估自己的風險承受能力。不要因為短期高回報的誘惑而忽視潛在的重大損失。
暢行幣圈交易全攻略,專家駐群實戰交流
▌立即加入鉅亨買幣實戰交流 LINE 社群(點此入群)
不管是新手發問,還是老手交流,只要你想參與加密貨幣現貨交易、合約跟單、合約網格、量化交易、理財產品的投資,都歡迎入群討論學習!
- 讓加密貨幣幫你滾出年化30%現金流
- 掌握全球財經資訊點我下載APP
- 講座
- 公告
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