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塊鏈

聰明錢的崩壞,堆碼仔的崛起和 FOMO 王朝的開端

BlockBeats 律動財經

RobinHood 和 Fomo 上的 MEME 大火之後,這幾天 X 上到處都是抓 Fomo 地址的工具。隨手點開一條,全都是 KOL 給大家「總結 Fomo 相關工具」,比如說,輸入 Fomo 的用戶名,解析出他綁定的地址,一鍵復制;反過來,拿著一個鏈上地址,查出對應的是哪個 Fomo 帳號,還能在區塊瀏覽器和各種看盤頁面上批量識別;有榜單,有盈利,有 API,有 Chrome 插件。甚至還有一個「史前辦法」——打開對方主頁,按 F12,在網路請求裡直接看返回的地址字段。評論區一片感謝,轉發的人說「真神」。

從 2017 年到現在,每一輪行情裡都會出現這種東西,但是這一輪,大家都沒有意識,這東西已經沒用了。

這七個工具,每一個大概都是幾百行代碼,寫它的人可能各花了一個周末。它們要對抗的,是一家融了接近一億美元、背後站著一百四十多位天使投資人和 Benchmark 的公司。幾百行代碼對一億美元,一個周末對一個王朝,並不是說小的東西沒有價值,這個行業過去十年所有的傳奇,全都是小東西打敗大東西的故事。但這一次,恰恰相反。

Fomo 起來之後,中文社區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所有人都在談它,但幾乎沒有人看懂它。大多數 Bot 都能監控全網地址的行為,而 Fomo 只能看到 Fomo 自己用戶的行為。有人說它是一個更好用的交易 Bot,有人說它是一個套殼錢包,更多的人把它當成一個新的獵場。我對 Fomo 的了解,僅限於公開資訊,但是作為一個資深的移動互聯網創業者,我對 Fomo 背後的美元基金很熟悉。這篇文章想從一些最基本的原理出發,把 Fomo 是什麼、為什麼是它、以及它意味著什麼,梳理一遍,算是我對這一輪行情的一個階段性總結。


抓地址的前提是「對面是個人」,而這個前提已經不成立

過去兩年,「聰明錢」是中文鏈上社區最核心的敘事。監控地址、標註錢包、跟單機器人,一整套工具鏈圍繞著一個假設建立起來:鏈上是透明的,先知先覺的人會留下痕跡,只要你比別人早幾秒看到這些痕跡,就能分一杯羹。

這個假設在 Solana 的 meme 牛市裡是成立的。那時候的盈利地址背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有資訊優勢,有社群,有提前建倉的動機,他們的行為模式是可以被識別、被複製的。你抓到了他的地址,某種程度上就抓到了他這個人。

但 Fomo 上面的盈利地址不是這麼來的。

Fomo 是一個平台。平台上的頭部 KOL 之所以盈利,未必是因為他們比你聰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平台需要他們盈利。一個社交交易產品要冷啟動,靠的是新用戶進來看到「有人在這裡賺錢」,然後關注、跟單、留下來。平台有足夠的資本,也有足夠的動機去保證這件事發生:它可以決定流量給誰,可以決定哪些標的被推到資訊流的最前面,可以用補貼把早期 KOL 的盈利曲線做出來。

我把這個叫做疊碼仔機制。澳門的賭場不直接找客人,賭場找疊碼仔,疊碼仔帶客人來,賭場給疊碼仔分成。疊碼仔看起來是在賭桌上贏錢,實際上他的收入來自賭場的安排。Fomo 上的頭部 KOL 就是這個角色:他們在 X 上曬戰績,為平台帶來新用戶,而他們自己未必意識到自己是在替平台拉客。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賭徒》裡寫的那些人,每一個都相信自己找到了輪盤的規律,而輪盤從來不相信規律,輪盤只相信機率,賭場只相信抽水。今天抓地址的人和一百五十年前研究輪盤的人,在結構上是同一種人。

你去抓疊碼仔的地址,跟著疊碼仔買,你跟的不是一個人的判斷,而是一家公司的運營策略。這家公司隨時可以換一批疊碼仔,隨時可以調整分配規則,而你的工具永遠慢一步。抓取工具的每一行代碼,都建立在」對面是個人」這個假設上。當對面變成一家有 Benchmark 背書的公司,這些代碼就只剩下學術價值了。

Fomo 的投資人名單,宣告了草根時代的結束

抓取工具失效只是表象。我認為更深層的變化是,數字貨幣行業不再是一個草根行業了。

過去十年,這個行業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對個人的慷慨。一個人,一個想法,一個週末寫出來的東西,就有可能獲得極高的回報。2017 年的 ICO,2021 年的 DeFi,2024 年的 meme,每一波裡都有草根英雄的故事。中文社區尤其相信這個故事,因為中文社區本身就是靠這個故事起家的。

但這個時代結束了。標誌就是 Fomo 的投資人名單。

Benchmark Capital 和 Index Ventures 都不是 crypto VC。Benchmark 是 Uber、eBay、Twitter 的早期投資人,是美國最老牌的移動互聯網基金之一。這家基金有一個特點,合夥人極少,每年出手極少,但出手的公司幾乎都成了品類的代名詞。Index 是歐美一線的消費互聯網基金。他們投 Fomo 的邏輯和 a16z crypto、Paradigm 完全不同——他們不是在投一個鏈上協議或者一個代幣,他們是在投一家有金融變現能力的移動互聯網公司。

Benchmark 當年投 Uber 的 A 輪,出的是一千多萬美元,最後拿回來的是幾十億美元。Uber 的打法是什麼?是用投資人的錢補貼司機,補貼乘客,先把兩邊的網絡做起來,等網絡效應形成之後再收費。Fomo 補貼 KOL、製造盈利標的這一套,和 Uber 補貼司機在結構上是一回事:KOL 是供給側,交易用戶是需求側,平臺先虧錢把供給側養起來。這個劇本 Benchmark 十幾年前就演過一遍,投 Fomo 的時候,他們看的不是鏈,是熟悉的劇本。

我們已經知道,一家公司的估值邏輯,是由它的投資人決定的。Crypto VC 看代幣經濟學和 TVL,消費互聯網 VC 看 DAU、留存和 ARPU。當 Benchmark 用後一套邏輯給 Fomo 定價的時候,Fomo 從第一天起就是按照消費互聯網公司的標準來建設的:有帳戶體系,有網絡效應,有增長團隊,有資本儲備,有對 KOL 的控制權。它不是一個工具,它是一個平臺。工具的價值由使用者決定,平臺的價值由平臺自己決定。

所以,個人開發者通過監控 Fomo 地址來跟單盈利,這個邏輯已經完全不成立了。這不是技術問題,是量級問題。你拿一個周末寫出來的腳本,去對抗一家融了近一億美元、有專業增長團隊的公司的運營策略,這不叫聰明錢,這叫送錢。

鏈上的主導權,十年裡在東西方之間擺了四次

這一輪行情裡有一個很少被公開討論的事實:上一輪 Solana meme 牛市裡最耀眼的那批中文 KOL,這一輪基本消失了。

他們沒有消失在市場上,而是消失在盈利榜上。上一輪他們能大出風頭,是因為上一輪的邏輯是資訊不對稱,誰先知道誰贏,他們有社群,有內幕,有提前建倉的時間窗口。而這一輪的邏輯是平台分配,平台決定誰贏。內幕仍然存在,但內幕的持有者從社群變成了公司,從東方的 KOL 變成了西方的運營團隊。

這一輪鏈上的盈利地址,主要是西方人。

把尺度拉大一點看這件事。一個 KOL 的一筆倉位,可能是幾萬美元,持有幾個小時,在他自己的人生裡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下午。把幾千個這樣的下午加在一起,是一輪牛市裡某個社群的盛衰。把幾輪這樣的盛衰加在一起,是一個行業十年的東西方輪轉。人在最小的那一層做決定,結果卻是在最大的那一層被決定的。上一輪的中文 KOL 沒有做錯什麼,他們只是站在了一個正在轉向的輪子上。

我在這個行業待了快十年,回頭看,鏈上的主導權一直在東西方之間來回擺動:2017 年是中國人主導的 ICO 熱潮,2021 年是西方主導的 DeFi Summer,2024 年是中文社區主導的 meme 牛市。每一次擺動都對應一次範式變化。ICO 是東方的資金和西方的敍事,DeFi 是西方的協議和東方的流動性,meme 是東方的社群和西方的工具。

現在又擺回西方了。但這一次跟前幾次不太一樣,這一次西方主導的既不是敍事,也不是協議,而是基建。

鏈上交易的基建已經成型,而且不在東方人手裡

我們正在見證一個非常明確的基建形成的過程,而且我認為這個過程已經基本走完了。

Pump.fun 解決了發行。Fomo 解決了帳戶和社交。Hyperliquid 和 trade.xyz 解決了衍生品。這幾家加在一起,已經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鏈上交易體系:從資產的產生,到用戶的進入,到現貨的交易,到槓桿的加成,每一環節都有一個成型的、有資本支持的、有規模效應的西方公司在運營。

這個體系正在取代什麼?取代的是過去十年由東方人主宰的中心化交易所。

這不是說 CEX 會消失。而是說,增量在鏈上,而鏈上的基建不在東方人手裡。中心化交易所的護城河是牌照、流動性和用戶習慣,這三樣東西在鏈上都不構成壁壘。鏈上的壁壘是帳戶體系和網絡效應,而這兩樣東西 Fomo 已經先做出來了。

所以,中文社區所理解的「聰明錢」,在這次範式轉換裡是潰敗的。不是因為他們不夠聰明,而是因為他們聰明的方向已經不再是市場獎勵的方向。很多人還在刻舟求劍,還在找地址,還在建社群,還在等下一個內幕,而船早就開走了。

Fomo 比交易 Bot 高一層,比錢包高兩層

把 Fomo 的崛起歸結為資本運作,是一種偷懶的解釋。資本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我認為 Fomo 做對了三件事,這三件事是有層次的。

第一層是帳戶體系。從 Metamask、Phantom 到各類錢包,所有的錢包都建立在助記詞和地址之上,這是區塊鏈最自然的邏輯,但也是大眾進入這個行業最大的攔路石。地址不可讀,不可記,跨鏈之間沒有邏輯關聯,助記詞一丟就全沒了。Fomo 用郵箱把地址映射成帳戶,同一個郵箱在任何設備上生成同一個地址,多端無縫同步,再疊加無 gas 交易和無感跨鏈。用戶第一次可以像用微信一樣用一個鏈上錢包。

第二層是網路效應。交易本身就是社交的,交易員需要看別人的倉位,跟別人交流,驗證自己的判斷。Fomo 把關注關係做進了交易資訊流:你在現貨和合約裡看到的,是你關注的人的持倉和動態。這是 Fomo 和所有單機錢包的根本區別。

第三層是平台邏輯,也就是前面說的疊碼仔機制。Fomo 像抖音和快手一樣掌握流量分配權,可以製造 KOL,也可以決定 KOL 的上限。這一層是錢包和交易 Bot 類產品都沒有的。

三層疊在一起,Fomo 就不再是一個 crypto 產品,而是一個移動互聯網產品。這就是 Benchmark 和 Index 看到的東西。Fomo 的崛起是企業級的崛起,是資本的崛起,也是精確計算的崛起。

什麼是網路效應:從薩爾諾夫定律到梅特卡夫定律

網路效應這個詞被用得太濫了,我想單獨把它說清楚,因為 Fomo 和它所有的競爭者之間,差的就是這一層。

通信行業有三個描述網路價值的定律。薩爾諾夫定律說,一個廣播網路的價值和它的受眾數 N 成正比,電視台、報紙都是這樣,觀眾之間沒有連接。梅特卡夫定律說,一個通信網路的價值和 N² 成正比,因為 N 個節點之間有 N(N-1)/2 條潛在的連接,電話、微信是這樣。裡德定律更進一步,說一個能形成子群的網路,價值和 2^N 成正比,因為群組的數量是指數級的。

這三條定律其實回答了一個問題:什麼樣的產品有網路效應?答案是,用戶之間有連線的產品。多一個用戶,對所有已有用戶的價值都增加,這是 N² 的生意。什麼樣的產品沒有網路效應?用戶各用各的,一百萬個用戶和一個用戶,對單個用戶來說體驗沒有區別,這是 N 的生意。

難的不是定義,難的是分辨。因為很多產品看起來一模一樣,根本上卻完全不同。

簡訊和微信是最好的例子。兩者都是把一條訊息發給對方,功能上沒有任何差別。但簡訊是 N 的生意,微信是 N² 的生意。你的關係鏈沉澱在微信裡,你的朋友都在微信上,你離開微信的成本是失去整個社交圖譜。功能一樣,價值結構完全不同。所以運營商做了二十年簡訊,微信只用了兩年,就把短訊變成了驗證碼的載體。

鏈上的對應物,是錢包和交易 Bot 類產品,和 Fomo。

錢包和交易 Bot 類產品,更像移動互聯網早期的天氣應用,比如說墨跡天氣。天氣應用用一個剛需功能迅速獲取了海量用戶,裝機量驚人,但它是 N 的生意——你用墨跡天氣,和別人用不用墨跡天氣沒有關係。這決定了它沒有用戶數據的留存,也沒有用戶黏著性,一旦系統自帶天氣,或者出現一個更好看的天氣應用,用戶就走了。交易 Bot 是同樣的結構:工具足夠好用,用戶量足夠大,但用戶之間沒有連接,你的關注、你的跟單記錄、你的交易社交關係不在它上面。它是一個工具,工具的宿命就是被更好的工具取代。

Fomo 看起來和交易 Bot 一樣,都是看幣、買幣、看別人買了什麼。但 Fomo 的關注關係是沉澱的,你的資訊流是由你關注的人構成的,你離開 Fomo 的成本是失去這些關係。這就是簡訊和微信的區別,在鏈上再發生一次。而 Fomo 正在上的群聊和群金庫,是從梅特卡夫往裡德走。

再往上看一層。抖音本質上是一個訊息的推薦引擎:它決定什麼內容被誰看到,所以它可以輕易地創造網紅和 KOL,也可以輕易地決定 KOL 的生死。創作者依附於平台,因為流量分配權在平台手裡。

Fomo 本質上是一個資產的推薦引擎。它決定什麼標的被誰看到,什麼 KOL 的持倉被推到多少人的資訊流裡。它可以製造盈利的 KOL,也可以讓一個 KOL 消失。和抖音的區別只在於,抖音推薦的是內容,Fomo 推薦的是資產;抖音的變現要繞一圈廣告和電商,Fomo 的變現就發生在推薦動作的下一秒。

再換一個尺度看。一條關注關係,在資料庫裡就是一行記錄,幾十個位元組,誰關注了誰,什麼時候。微信的市值,說到底就是幾十億條「誰認識誰」的記錄。抖音的市值,是幾百億條「誰看了什麼」的記錄。Fomo 在做的事情,是把「誰認識誰」和「誰買了什麼」放進同一行記錄裡。一行幾十個位元組,你幾乎看不見它,但幾千萬行加在一起,就是一家千億美元的公司。網路效應說穿了就是這個:單個節點小到可以忽略,節點之間的連接大到可以改變行業。

Fomo 至少是一家千億美元的公司

沿著上面的邏輯,我們可以做一個粗略的估算。

Fomo 現在的年化收入在兩億美元的量級,而它成立不過兩年。作為對照,Robinhood 用了大約七年做到年收入十億美元,Coinbase 用了大約六年。Fomo 的增長斜率明顯更陡,因為它有網路效應,而前兩者沒有——Robinhood 的用戶之間沒有連接。

如果按照消費金融平台的市銷率給 Fomo 定價,在它做到十億美元年收入的時候,百億美元市值是一個合理的區間。而一個有網路效應、有推薦引擎、變現路徑最短的移動互聯網應用,我認為不會停在這裡。它有可能做到字節跳動的體量。更準確地說,它不是一個 Web3 版本的字節,而是一個完美版本的字節。字節需要在內容和交易之間搭一座橋,先用內容留住人,再用廣告和電商把注意力變成錢,中間有損耗。Fomo 不需要這座橋,它推薦的東西本身就是交易。所以我個人的判斷是,它未來的市值可能會超過字節。

這個判斷聽起來很激進。但 2012 年說微信會比運營商值錢,2016 年說抖音會比電視台值錢,當時聽起來也一樣激進。

聰明錢的潰敗,疊碼仔的崛起和 Fomo 王朝的開端

回到標題。

聰明錢的潰敗,不是某幾個人的失敗,而是一種方法論的失效。資訊不對稱的套利,在平台時代不再是主要的盈利來源。

疊碼仔的崛起,不是一個道德評價,而是對平台邏輯的描述。當平台掌握了流量分配權,KOL 的角色就從資訊源變成了渠道。

FOMO 王朝的開端,不是一家公司的勝利,而是一個範式的確立。數位貨幣行業成為了某種更加高效的移動互聯網應用的變現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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