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舉正專欄】英國大選的反思

6 月 8 日,英國舉行大選,結果令人大感意外。現任首相梅伊並未如選前預估取得大勝,還失去了國會中的多數。梅伊所屬的保守黨獲得 318 席國會席次, 不但失去了原有的組閣權,這次距離組閣的 326 席,還差 8 席。這弄得梅伊必須與獲得了十席次的北愛爾蘭民主聯盟黨組懸浮國會。

先不論懸浮政府在達成不同政黨合作上會面對的困難,單從今年 4 月 18 日,梅伊宣佈提前三年舉行大選這件事情來看,這場大選的結果,就已經夠讓梅伊傷腦筋的。從 2016 年 6 月 23 日那天贊成脫歐開始,英國的政治就已經陷入亂局。當時,面對脫歐的首相卡梅倫,萬般無奈,引咎辭職,將保守黨黨魁交給梅伊。在意外中任職首相的梅伊,在上臺後為了履行公投民意,標舉脫歐大旗,在 3 月 29 日,正式發文,準備進行為期兩年的脫歐談判。

談判準備一開始在國內就不順利,尤其令梅伊感到特別不滿的是,其他政黨掣肘力量之大,令她無法全心全意準備談判。當時她認為,英國人未曾以民意支持她所領導的內閣是主要的原因,再加上她又認定,一旦展開硬脫歐的策略,原來那些 52% 支持脫歐的國人,會反過來支持她的立場,增加新內閣幾十個席位不成問題。

結果事與願違,保守黨席次不增,反而失去了 13 席。最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工黨的成長。在 68 歲一頭白髮的黨魁柯賓領導之下,工黨居然成長 30 席,達到 262 席。長期以來,立場一直極左的柯賓,在此次大選前後,始終將競選的重心放在社會福利、全民健保、教育費用與國有化企業這些議題上。對於梅伊而言,這些完全與脫歐談判無關,也是一些老掉牙的左派思想,怎麼能夠與她一心一意為國家未來所擔心的事情相提並論呢?

選後,幾乎所有的媒體都認為梅伊犯了大錯,誤判情勢,不但給英國帶來不穩定,還導致英鎊重挫兩個百分點。最慘的是,在沒有多數執政下,即將出現的懸浮國會,很有可能垮臺。這時候,長期堅守左派陣營的柯賓說:「工黨已經準備好執政,而他準備競選下一任首相」!

這樣篤定的口吻,讓人不勝唏噓,想到近 40 年前,英國在柴契爾夫人執政下所標舉的新自由主義,似乎走到了一個盡頭。1979 年,當柴契爾夫人在英國工會勢力極為強大的時候,擊敗工黨擔任英國首相,在接下來的幾十年當中,她執政的哲學,被稱為新「新自由主義」。這個思想強調競爭與效率,完全否定吃大鍋飯的心態。

在財經上,柴契爾夫人推動自由化,讓倫敦重新回到世界財政中心的地位。另外,她私有化大多數的國營企業,提高營運效率,削減社會福利,並且提高學費,一切講求自力更生。新自由主義確實奏效,讓鐵娘子之後的幾任首相均以這個哲學思想為基礎,進行國家政策的規劃。甚至到了工黨執政的時期,首相布萊爾依然高舉新自由主義的大旗,強調競爭與效率。

平心而論,這近 40 年來,英國能夠脫胎換骨,重建帝國威風,靠的的確是新自由主義。但是,事情總有矯枉過正的時候,當生活越來越貴,福利越來越少,貧富差距越來越大,而學費價格越來越高的時候,能力較低的人,生活壓力自然也就越來越大。

從 2004 年起,靠打零工過日子的英國人,數目從 10 萬人快速增加到 100 萬人,十倍之多。這些人除了沒有固定工作與收入之外,還必須面對外國勞工競爭與大學高學費政策的壓力。這導致貧窮成為世襲的事業,又沒有辦法透過教育,拉近階級的差距,英國貧富差距幾十年來不斷加大,以致整個社會變成二分的階級對立。

2008 年發生的金融海嘯,讓新自由主義的「好」,都變調成為「壞」。金融海嘯對英國構成特別巨大的傷害,主因就是英國幾十年來在新自由主義的影響下,財經界特別發達,占全國 GDP 的 8%。在海嘯的侵襲下,從 2008 年到 2014 年,英國人的平均收入少了 10%,而估計這個差距到 2020 年以前都不會恢復。面對人民收入減少的政府,意味稅收緊縮,只好以刪減公共支出作為因應的手段。這讓而生活在苦日子中的老百姓,對於高高在上的政治人物越發不滿。

因此,當政治人物為了國家的未來,要求大家留在歐盟的時候,英國脫歐了;當梅伊為了脫歐談判,要求大家給她支持的時候,票反而都跑到工黨那個講求社會主義理想的領袖柯賓手裡去。我們可以說,英國這一次大選的結果,原因極可能就是英國人對於新自由主義的唾棄。

有趣的是,英吉利海峽對面的法國,正在新總統馬克宏的鼓勵下,開始嘗試新自由主義的道路。


入世哲學家 | 苑舉正

國立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比利時魯汶大學哲學博士。研究專長為科學哲學、社會科學哲學、政治哲學、科技反思哲學、西洋哲學史與哲學教育。主要的社會服務工作,是利用媒體、演講與撰文的方式,推廣哲學教育。曾在臺大Coursera課程,開設「活用希臘哲學」。出版書籍為《求真》(臺北:圓神,2015)、《索羅斯的投資哲學》《所有做投資的人都應該要讀哲學》(台北:法意,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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