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聯準會前副主席科恩:聯準會不升息代價更高
金色財經
科恩認為,若聯準會維持漸進審慎的收緊節奏,且推升通膨的供給衝擊逐步消退、不再反覆,美國通膨有望在不觸發衰退的前提下回落至2%。從過往教訓看,一旦貨幣政策被行政權力綁架,往往會催生高通膨,因此聯準會必須頂住外部壓力,守住貨幣政策獨立性
今年8月的傑克遜霍爾經濟政策研討會上,聯準會主席凱文·沃什以會場周邊兩條徒步路徑,隱喻兩套截然不同的貨幣政策路徑:一條是他與前副主席唐納德·科恩結伴、如同馬拉松一般的「死亡行軍」;另一條,則是和前主席本·柏南奇一同,穿行於洛克菲勒保護區蜿蜒步道的鬆弛漫步。
兩條徒步路線,對應着兩種升息哲學:前者是強硬、疾風驟雨式的政策收緊,後者則是平緩可控的政策節奏。
沃什當時打趣,決策者需要先審視當下,判斷今日該是「科恩日」,還是「柏南奇日」,這番表述很快被市場解讀為對聯準會升息節奏的預判。
時至10月,在中國金融四十人論壇與清華大學合辦的2026外灘年會現場,科恩在接受《財經》專訪時給出了自己的判斷:「當下屬於『柏南奇式』升息,節奏更加緩慢、平穩, 並非科恩式的、『死亡行軍』般的收緊。」
就在一個月前的9月中旬,聯準會時隔三年宣布升息25個基點,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上調至3.75%—4.00%。
聯準會貨幣政策轉向之際,全球經濟同時承壓:通膨高企、AI(人工智慧)領域融資熱潮湧動、主權債務風險隱現。市場也會參照2008年那場具備全球跨市場傳染特點的金融危機復盤當下風險。兩類情境之下,聯準會面對的政策挑戰有何本質區別?
科恩無疑是解答這一問題的合適人選。他在聯準會供職40餘年,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時,作為聯準會的「二號人物」,曾與時任主席柏南奇一同推出金融救助方案與量化寬鬆政策。
在科恩看來,與2008年危機時刻相比,當前聯準會的核心命題並非處置突發金融危機,而是持久戰一般的持續性通膨治理。
2026年2月底,地緣衝突衝擊能源市場,霍爾木茲海峽一度遭到封鎖,國際油價一度逼近120美元/桶,進一步推高通膨壓力。截至目前,美國個人消費支出(PCE)年增率通膨率已連續67個月高於2%。
衝突發生之前,聯準會原本處於降息通道。通膨反彈打亂原有節奏,聯準會選擇按兵不動長達半年以上,遲遲沒有開啟升息。在此期間市場風險偏好快速變化,開始索取更高風險溢價,30年期美債殖利率一度逼近6%。
「不升息的經濟代價,會遠高於升息本身。」科恩坦言,升息會對部分行業形成明顯衝擊,美國住房市場便已經在高利率之下持續走弱。但相比短期行業陣痛,如果放任通膨延續發酵,後續就必須動用力度更為激進的政策才能把物價壓回目標水平,所要付出的代價會更加高昂。
保障充分就業和穩定物價,是聯準會法定的「雙重使命」。當下,AI領域資本開支持續擴張疊加政府發債規模攀升,主權部門與產業賽道在全球資金市場形成競爭,主權債務壓力由此加劇,這或將對聯準會貨幣政策獨立性構成考驗。
「財政主導的局面不會出現。」在科恩的判斷里,聯準會有能力守住貨幣政策的獨立空間。即便川普政府曾以高額赤字融資成本為由呼籲降息,但這一訴求並未得到市場與學界認同。在他看來,堅守政策獨立、必要時以升息手段對抗通膨符合公眾利益,也能夠獲得廣泛的民意支撐。
聯準會雖已於9月落地一輪升息,但通膨的頑固程度超出市場預期。9月核心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年增率上漲2.6%,高於市場此前2.5%的預期;同月生產者價格指數(PPI)年增率漲幅達6.3%,創下2022年12月以來新高,顯著超出5.3%的市場預判。
在科恩的預判中,聯準會後續仍存在進一步升息的可能性。「他們應當審慎行事,並避免過度收緊:即不應一味升息,直至通膨大幅下降,隨後卻發現通膨已低於目標水平。」
10月底,聯準會議息會議以10票贊成、2票反對的表決結果維持利率不變,在9月重啟升息之後按下了本輪升息周期的暫停鍵。
聯準會前副主席唐納德·科恩(Donald Kohn)。圖源:外灘年會組委會
聯準會升息會更緩更穩
《財經》:聯準會9月升息25個基點,是否符合你的預期?聯準會應當持續升息直至通膨回落至2%目標,還是階段性暫停、以觀後效?
科恩:9月落地25個基點的升息操作,基本符合市場與我的預判。從政策路徑來看,聯準會後續仍存在進一步升息的空間與必要性。但貨幣政策存在天然的傳導滯後性,政策調整需要基於對經濟、通膨趨勢的前瞻性判斷,而非機械錨定2%的通膨目標持續收緊。若單向剛性升息、等待通膨完全達標再止步,極易引發過度緊縮風險,對宏觀經濟造成不必要的衝擊。
《財經》:美國通膨已連續67個月高於2%政策目標,如何評價本輪聯準會升息的時機?政策滯後,為美國經濟帶來了哪些持續性影響?
科恩:我認為聯準會在2021年和2022年的升息行動過晚,但該判斷或許亦存在爭議。彼時的官員或許普遍預測通膨將迅速回落至2%。直至2021年底及2022年初,聯準會才意識到,通膨將持續下去。
站在當前時點,很難簡單定義近期升息存在明顯滯後。即便前期政策節奏偏緩,市場通膨預期並未出現系統性脫錨,公眾與機構仍普遍認可聯準會的控通膨能力,長期通膨預期依舊錨定在2%目標附近。
與此同時,居民實際收入承壓等問題的確顯現,但這一結果並非完全由貨幣政策滯後導致。前期貿易關稅形成供給端衝擊,疊加本輪地緣衝突推升國際油價,多重外部變量共同加劇了通膨壓力。當前宏觀環境高度複雜,難以單一歸因政策滯後。整體而言,聯準會已回歸正確的政策主線,堅定錨定物價穩定目標,願意通過貨幣政策工具實現通膨修復。
《財經》:穩定物價與保障充分就業是聯準會的雙重政策目標。當前約束聯準會抗通膨的核心變量是什麼?政策端如何平衡控通膨與穩就業的關係?
科恩:充分就業與物價穩定,是聯準會法定的雙重使命。就當前基本面而言,就業市場並非制約聯準會收緊政策的核心因素。目前美國失業率維持低位,就業整體韌性充足,就業增速放緩,更多源於移民政策調整帶來的勞動力供給收縮,而非需求走弱。
在這一背景下,短期內就業端不存在明顯風險,這也讓聯準會得以將政策重心全面聚焦於通膨治理,優先推進物價回歸合理區間。
《財經》:在高債務、AI、地緣衝突等多重變量交織的新環境下,聯準會是否需要重新評估2%這一通膨目標?美國通膨能否平穩回落至2%?
科恩:我認為2%仍是一個適配的目標。關於通膨目標的定位,艾倫·葛林斯潘曾提出,理想的通膨水平應當低到家庭與企業在經濟決策過程中無需對物價波動額外考量,2%的目標與之高度契合。同時,鑒於歷史上曾出現利率觸及零下限、政策進一步寬鬆空間耗盡的情形,應當避免設置更低的通膨目標。
如果貨幣政策保持漸進、審慎的收緊節奏,同時此前推升通膨的各類供給側衝擊逐步消退且不再反覆,美國通膨有望在不誘發經濟衰退的前提下平穩回落至2%。
《財經》:美國政府債務突破40兆美元,面臨政治降息訴求與7%以上房貸利率。多重約束下,聯準會還有多少升息空間?
科恩:我認為,聯準會擁有其所需的任何升息空間。儘管川普總統已將彌補財政赤字所需融資的高昂成本列為希望降息的理由,但市場和經濟學家均不認同這一看法。此外,過去幾年得到強化的一個事實是,人們厭惡通膨。通膨會扭曲他們的決策,並使得他們更難為未來制訂計劃。因此,聯準會必要時通過升息抗擊通膨將得到公眾的大力支持。
當然,當前沒有理由大幅升息:勞動力市場保持穩定,未見需求過熱的跡象;工資增長表現穩健,通膨預期相對可控。
需警惕美債市場失靈
《財經》:你親歷沃爾克、葛林斯潘時期及2008年金融危機。對比2008年金融危機,當前聯準會面臨的政策難題最大不同是什麼?
科恩:當前聯準會面臨的政策難題與金融危機時期存在顯著差異。彼時,我們所面對的情形是,金融體系正將房地產市場的下行衝擊放大至整個全球經濟,而利率已降至零。因此,我與本·柏南奇之間的討論,主要圍繞提供流動性、使體系重新運轉,以及在利率已降至零的情況下應採取何種應對措施。與之相對,當前聯準會面臨的核心政策難題並非如何應對金融危機,而是如何應對持續性通膨。
《財經》:當前能源、全球供應鏈、AI多重因素共同擾動通膨,面對各類價格波動,聯準會應當出手干預哪些衝擊,又有哪些衝擊可以選擇「看穿」?
科恩:現階段聯準會需要做出對應的政策回應,不能簡單對各類衝擊一概「看穿」。當下的核心風險在於,人工智慧正在帶來需求層面的擾動,通膨長期居於高位,供給端的衝擊也反覆延續。每當能源價格顯現回落跡象,中東地區就會再起波瀾,比如煉油產能受到擾動,油價便再度反彈。持續的供給衝擊疊加高通膨環境,意味著直接選擇「看穿」的政策風險已顯著抬升。
《財經》:長端美債殖利率持續上行,疊加部分海外主體減持美債,美國高債務是否會演化成債務危機?
科恩:目前我尚未看到偏高的債務水平已經引發債務危機,但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債市場出現流動性失靈。
利率上升是一回事。世界許多國家和地區的利率均在上升,並非僅限於美國;我認為這主要與兩方面因素有關:一是財政狀況帶來的融資需求,二是人工智慧相關投資帶來的信貸需求。當信貸需求超出儲蓄供給,利率上行本就是市場自髮結果。
債券市場無法正常運轉則是另一回事。美債市場是美國乃至全球金融體系的基礎性市場。一旦市場交易受阻,無法以合意價格完成大額交易,才會對全球經濟構成實質性衝擊。
截至目前,這類風險尚未顯現。美元保持強勢,意味著市場仍存在美元與美債的買入力量。我曾與一位市場從業者交流,我問他:在公債殖利率上行階段,是否觀察到流動性收緊?對方給出的答覆是否定的,當前市場運行整體平穩。
但我依然認為這是中長期潛在風險:一旦投資者對美國公債喪失信心,開始質疑美國政府與納稅人的償債意願,進而減持甚至拒絕持有美債,局面將會變得極為嚴峻。
《財經》:AI領域資本開支與政府發債規模同步走高,產業與主權部門共同爭奪全球資金,是否進一步推升主權債務壓力?
科恩:產業資本與財政部門的資金競爭,直接抬升整體融資成本、加劇主權債務承壓。財政端在債務滾動續作、赤字融資過程中,付息壓力將持續上行。若財政端主動收縮赤字、優化收支結構,壓力將得到有效緩釋。但現實中,財政部門往往會向央行施壓,倒逼貨幣政策寬鬆以對沖債務壓力。
《財經》:這是否會倒逼貨幣政策被動調整、壓縮聯準會政策空間?
科恩:我認為聯準會仍可堅守貨幣政策獨立性。儘管川普政府以高赤字融資成本為由,主張聯準會降息紓解財政壓力,但該觀點並未得到學界與市場主流認可。堅守政策獨立、以升息工具治理通膨,契合公共長期利益,也具備廣泛民意支撐。
川普政府對聯準會獨立性的干預已是客觀存在的嚴峻挑戰,不容輕視。行政端存在直接介入貨幣政策決策的傾向。當下民粹思潮蔓延,市場對技術官僚、所謂「深層政府」(即被認為在民選政府背後暗中施加影響的非公開權力網路)的不信任情緒升溫,進一步放大了政策干預的輿論土壤。從歷史經驗來看,一旦貨幣政策受制於行政干預,極易引發通膨失控。因此聯準會必須堅定頂住外部壓力,守住政策獨立性底線。
《財經》:若為聯準會主席提煉一條核心準則,用以平衡政治壓力與政策紀律,應當是什麼?
科恩:首先,錨定物價穩定的核心目標不動搖。長期維度下,物價穩定是充分就業得以持續的前置基礎。其次,保持透明、清晰的政策溝通,完整傳遞政策邏輯、經濟前景預判,以及對應的貨幣政策導向,讓市場與公眾形成穩定預期。
AI尚未對經濟有正向提振
《財經》:市場普遍認為,AI提升生產效率能夠托舉經濟高增長、打開降息空間,AI如何影響美國經濟增長與通膨走勢?
科恩:當前人工智慧的經濟效應仍以需求側主導。市場圍繞AI基礎設施開展大規模投資,對物價形成額外上行壓力。現階段,AI尚未對經濟增長形成正向提振。儘管未來AI有望顯著抬升生產率、成為重要的反通膨力量,但這一正向效應不會在當下及短期顯現。
《財經》:AI的發展為現代貨幣政策帶來哪些全新挑戰?
科恩:人工智慧正對貨幣政策形成多重維度挑戰。首先在生產率維度,短期AI投資熱潮持續抬升總需求、推高通膨。同時,AI與勞動力市場存在複雜的雙向聯動關係,是各國央行必須密切跟蹤的變量。當前市場普遍擔憂AI替代傳統崗位,事實上,AI在替代部分崗位的同時也在創造新增就業,其長期就業結構演變路徑尚未明朗。此外,勞動力或已感知到AI對就業的替代壓力,進而主動收斂薪資上漲訴求,對薪資通膨形成壓制。
《財經》:你此前提示,金融風險易集聚於監管相對薄弱的非銀體系,當前大量AI融資集中在非銀領域。AI融資是否暗藏金融穩定隱患?現有監管與監測體系是否足以覆蓋相關風險?
科恩:現階段就加碼專項監管為時尚早,市場仍需更多資訊以釐清AI融資的真實風險結構。目前AI及其投融資活動最突出的問題,是市場可見性與資訊透明度嚴重不足:金融體系內的隱性槓桿分布、各環節的風險關聯與傳導路徑,目前都缺乏清晰認知。因此當前首要任務是摸清AI投融資的運行邏輯,研判其是否正在積聚系統性金融風險。
傳統金融體系的風險,多源於信貸機構的流動性轉換與期限錯配行為——通過短期負債籌措資金,投放長期信貸資產,由此滋生風險。而當前AI相關融資的結構特徵與之明顯不同:多數資金以長期信貸、股權融資為主,不存在短借長貸的典型期限錯配風險。因此,仍需持續觀測AI投融資各要素的聯動機制與風險演化邏輯。
布魯金斯學會近期刊發論文,重點提示了AI領域的隱性槓桿與表外風險:典型如數據中心建設等重資產投入,未納入主體資產負債表統計,導致槓桿風險完全表外化、難以被監測。提升此類隱性槓桿、表外風險的穿透可見性,是當前監管補短板的核心方向。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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