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大航海之貨幣的前世今生

「另一種觀察」是我們開放給投稿作者的欄目。這裡收錄來自不同職業和研究背景的朋友，對 AI、支付、金融科技、商業與社會變化的觀察。我們保留作者自己的觀點和語言，只對事實、結構和表達做必要的編輯與核查。本期作者琳傑巴沃從貨幣的歷史出發，討論錢如何從金屬、紙幣和銀行帳戶，走向可以在數字網路中流動的新形態。

我們生不逢時，錯過了那個英雄輩出的大航海時代；

我們又生逢其時，生在了貨幣的大航海時代——因為從2025年7月開始，私人機構可以在監管框架下發行法幣錨定型數位貨幣了。 ——琳傑巴沃

一、錢最底層最核心的本事：讓陌生人願意接受它

經濟學教材通常把錢的功能概括為：價值儲藏、交易媒介和計價單位。至於這些功能背後的底層邏輯，不同理論給出的解釋並不相同。

一種常見的教科書敘述用一個老掉牙的故事解釋貨幣的誕生：養羊的人想換糧食，種糧的人卻想要鞋，做鞋的人又不想要羊，大家站在集市上，面面相覷。

這個故事很好懂，卻不是所有社會都走過的統一路線。貨幣的來歷，還與債務、貢賦、禮物和記賬有關。

不過，它確實抓住了一個關鍵：你需要一種東西，對方願意收，而且相信下一個人也願意收，甚至大家都願意收。

貝殼、金屬、各種被共同認可的物品，都曾承擔過這個角色。後來，黃金和白銀在許多地方脫穎而出：耐保存、可分割、不容易憑空變出一大堆，還方便人們辨認和估價。

它們仿佛自帶一封介紹信：「你不認識我沒關係，你認識金子就行。」

借用加密世界的說法，這種能力有一點像「trustless」：交易不必建立在彼此熟悉之上。不過，貨幣本身並非不需要信用，它只是把信用從具體的人，轉移到了材質、發行者、制度或網路規則上。正因為如此，錢讓合作不必只發生在熟人之間。

但金銀也有脾氣：你賺得越多，它們越重。財富增長了，搬運費也跟着增長。對於一個想做大生意的人來說，這實在有點掃興。

二、紙幣登場：財富終於不用練舉重了

金銀太重，於是，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商業體系中，人們逐漸讓憑證替它出去辦事。紙上的文字大意是：拿着這張紙，可以按照約定領取相應的錢。起初，你相信的是櫃檯後面的人；後來，你相信的是商號、銀行，以及支撐這些承諾的制度。

貨幣完成了一次驚人的瘦身。原來需要幾個人抬的財富，折一折，竟能塞進衣袋。這一步改變了錢的身體，也改變了信任的位置：過去，人們要掂量金屬、檢查成色；現在，人們得打量發行者——你到底有沒有錢？你的承諾算不算數？我明天來，你的門還開不開？紙幣讓財富輕了，信用的分量卻變重了。

也正因為如此，一張紙可以價值千金，另一張印得更漂亮的紙，卻只能拿來墊桌腳。你可以印刷紙幣，卻不能印刷信任。

三、從黃金錨到國家信用，法幣成為錢的代名詞

1971年8月，美國停止外國官方持有者按固定價格將美元兌換成黃金，布雷頓森林體系隨後在1970年代初瓦解。美元並非從那時才叫「美元」，變化的是它與黃金的制度聯繫。[⁴] 伴隨現代國家和中央銀行體系的發展，貨幣越來越緊密地嵌入國家制度。

今天，一張鈔票通常不再承諾兌換固定數量的黃金。它能買東西，依靠的是一整套安排：稅收、法律、貨幣政策、經濟活動，以及人們對這套體系繼續運轉的信心。

它像一種共同語言：工資用它發，商品用它標價，借款用它計算，稅款也用它繳納。只要大家都使用，交易就不必每次重新發明一套計量方法。

這帶來了巨大的便利。但錢的故事並沒有停在印鈔廠。

現代經濟里，我們日常使用的大量貨幣，其實是銀行帳戶上的存款。商業銀行發放貸款時，可以同時創造相應的存款；這種創造受到資本、風險、監管和貨幣政策等條件約束。[¹]

所以，所謂「錢從哪裡來」，答案遠比「央行開動印鈔機」豐富。貨幣已經從一塊拿在手裡的金屬，長成了一張覆蓋整個社會的資產負債網路。它的身體越來越輕，背後的關係越來越複雜。

四、錢已經電子化，為什麼跨境還會「暈船」？

到了網路時代，錢看起來已經跑得很快，手機付款幾乎一眨眼就結束。但只要跨過國境，這個在家裡身手敏捷的傢伙，出門之後竟然有點磨蹭：兌換貨幣、填寫資料、經過不同銀行和支付機構、等待處理。屏幕顯示「已匯出」，收款人卻說「還沒收到」。發送一張照片，幾秒鐘就到。

發送一筆錢，卻可能讓你反覆刷新頁面。今天，SWIFT網路中的跨境支付指令已經可以傳得很快，但端到端體驗仍取決於合規檢查、幣種兌換、時區，以及收款銀行最後入賬等環節；有的付款很快，有的仍會拖得更久。[⁵]

原因並不神秘：照片主要是在傳遞資訊，錢還涉及不同賬本之間的債權轉移、清算、結算，以及身份與合規檢查。我們修好了全球通信的高速路，貨幣卻常常還要在一座座金融關卡前排隊。

錢不會抱怨，但使用錢的人會選擇。同樣一筆交易，如果一條路更快、更低磨損、更容易到達，人們自然願意試一試。

五、比特幣把賬本搬上了公共甲板

比特幣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問題：如果沒有一家銀行替所有人掌管賬本，陌生人之間能不能仍然確認誰擁有什麼、哪筆錢已經花掉？它用公開規則、密碼學和網路共識，建立了一種新的記賬方式。在這套系統里，賬本不再只保存在某家機構的後台，運行完整節點的參與者可以獨立核驗交易和發行規則。

不過，比特幣並沒有因此自動成為一把穩定的價格尺子。假如一杯咖啡今天標價一個數，明天因為幣價變化又得重新計算，老闆會頭疼，顧客也未必開心。做生意的人通常有一個樸素願望：錢可以走得很遠，價格最好別跟着坐過山車。

這裡討論的不是所有數位貨幣，而是法幣錨定型、用於支付的數位貨幣。數位貨幣是一個更大的概念，比特幣、央行數位貨幣和代幣化存款等，也可能被納入不同機構的數位貨幣分類。[⁸]

六、法幣錨定型數位貨幣：給熟悉的錢換一艘新船

以常見的、由法幣儲備支持的法幣錨定型數位貨幣為例，它的基本思路是：發行者接收資金，按照約定持有儲備，再發行鏈上的代幣，目標是讓每枚代幣維持與某種法幣的固定對應關係。對於用戶來說，最直觀的變化是，熟悉的計價單位有了新的流通方式。

一枚錨定美元的數位貨幣，可以在支持它的區塊鏈和錢包之間轉移。它有機會繞開部分傳統跨境支付環節，讓錢像網路資訊一樣，沿着新的網路流動。在這類產品中，區塊鏈技術就像貨幣大航海時代的遠洋海輪。過去，一種貨幣想進入遙遠市場，往往需要龐大的銀行網路和本地渠道；現在，在合規交易、託管和兌換服務配合下，一個數字錢包就可能成為新港口。

但船開得快，不等於船上的貨物一定可靠。鏈上通常可以核查某條網路上的代幣發行與轉移記錄；但同一種代幣可能分布在多條網路上，鏈下儲備是否充足、是否受到法律保護、遇到危機能否及時兌付，還需要其他證據。看得見代幣，不等於看得見全部信用。

這類法幣錨定數位貨幣能否保持「穩定」，最終仍要靠儲備、贖回機制和治理兌現。不同發行者的信用差異，也可能讓這些代幣偏離它們承諾的面值。[²]

而且，鏈上轉賬完成，也不代表收款人已經把錢換成本地可用的銀行存款。最後一段路依然重要。新航路減少了一些摩擦，也把另一些問題帶到了新的位置。

七、「劣幣驅逐良幣」，是真理還是悖論？到底是誰驅逐了誰？

談貨幣，總有人搬出一句名言：劣幣驅逐良幣。聽起來像是貨幣世界的悲觀宿命——越差的錢，越容易贏。但它並不是在任何條件下都成立。

這句話之所以成立，需要一個重要前提：兩種實際價值不同的錢，被要求按同樣的名義價值使用。假設兩枚硬幣依法都能當一元花，其中一枚含銀多，另一枚含銀少，人們自然會先花掉含銀少的，把含銀多的留下。於是，差一些的硬幣繼續流通，好一些的則被收藏、熔化或帶到別處。

這裡的「驅逐」，是退出日常流通，並不是優質貨幣失去了價值。關鍵在於，兩種實際價值不同的錢，被要求按同樣的名義價值使用。[³]

但是，如果人們可以自由選擇、自由定價，故事就可能倒過來。一種不斷貶值的錢，不會僅僅因為印得更多，就讓所有人心甘情願地拋棄可靠的貨幣。你可以把鈔票印成山，商戶仍可能拒絕接受，也更不願意用它儲存價值。

貨幣競爭到最後，爭奪的是人的選擇。這一點，哈耶克在1976年出版的《Choice in Currency: A Way to Stop Inflation》中有系統論述。[⁶]

所以，我們可以這麼說，誰家的錢更能保住購買力，更容易支付，更容易兌換，承諾更值得相信，誰才更有機會留下來。

八、私人發行貨幣之後，國家會退場嗎？

我們可以這樣推演：如果一個國家規定稅收只能用本國法幣繳納，就會為這種法幣保留一部分基礎需求。但這並不能單獨保證它的購買力，也不能保證它始終占據市場流通的主要市佔率。這個世界上有兩樣東西無人可以避免：一曰死亡，二曰稅收。不過，國家不會退場，和一種貨幣能占據多少市場，是兩件事。

自比特幣白皮書問世後，尤其是2025年美國《GENIUS Act》通過後，一個被討論了幾十年的話題又回到了很多經濟學家的視野：貨幣的非國家化。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哈耶克的《貨幣的非國家化》（Denationalisation of Money）初版於1976年，正值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後的幾年。這本書像一道刺眼的強光，照進無盡的暗夜。

我們這裡不展開過於學術的討論。《GENIUS Act》並不是給所有私人機構發放貨幣發行權。它規定，在美國發行支付型、法幣錨定型數位貨幣，發行人必須屬於法律允許的主體，並滿足儲備、贖回、披露、反洗錢和監管等要求。[⁷] 合規發行主體仍可以建立自己的品牌、連接自己的用戶，藉助開放網路跨越地域。

但這裡有一個耐人尋味的關係：一家獲準的私人機構發行美元錨定型數位貨幣，一方面可能削弱某些傳統支付渠道的優勢，另一方面也可能把美元帶到更多地方。船長換了，船上的計價單位仍然是美元。因此，發行主體更私人化、流通網路更開放，並不意味著價值基礎已經脫離國家貨幣。國家、銀行、發行商和用戶，更可能是在重新分配角色。

誰提供價值錨？誰保管儲備？誰維護賬本？誰控制入口？誰有權凍結？用戶又能否帶着自己的資產，換一條航路？這些問題，將決定新的貨幣世界到底有多開放。真正值得期待的，是人們擁有更多可靠的選擇。

發行者不能只說「相信我」，還得回答：為什麼相信你？我能核驗什麼？我能不能退出？

九、錢越來越輕，承諾卻不能越來越薄

如果把貨幣想象成一種會進化的生命，它似乎一直在尋找更適合生存的身體：從沉重的金屬，到輕薄的紙張；從紙張，到銀行賬本；再從機構賬本，走向可以在全球網路上轉移的鏈上數字資產。它不斷擴大活動範圍，降低攜帶和交易的負擔。

但還有一條不能忘：容易發行，有利於發行者；值得持有，才有利於使用者。如果發行增長長期超過市場需求，或者背後的資產與贖回能力跟不上，貨幣的購買力或面值承諾就可能受到侵蝕。真正有生命力的貨幣，需要把方便與克制、流動速度與信用質量放在一起。它可以沒有金屬的重量，卻不能沒有承諾的重量。

這也許正是貨幣前世今生里最有趣的反差：我們花了漫長的歲月，讓錢擺脫沉重的身體；到了最後，卻仍然要認真追問，那份看不見、摸不着的信用，究竟靠什麼站得住。

當年，商人站在碼頭，檢查船板、纜繩和風向，再決定把財富交給哪一艘船。今天，我們面對的是錢包、發行規則、儲備和數字賬本。海面換了，那道古老的問題依然沒有換：

我要開啟我的大航海航程，我要買哪張船票？

至於錢和銀行如何一路「猥瑣發育」，又怎樣「野蠻生長」，那是這場貨幣大航海里另一段值得展開的故事。

文中引用文獻

¹ 英格蘭銀行：現代經濟中的貨幣創造

² 國際清算銀行：法幣錨定型數位貨幣與代幣化存款（原文標題 Stablecoins versus tokenised deposits）

³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固定匯率條件下的格雷欣法則

⁴ 聯準會歷史：1971年美元停止兌換黃金與布雷頓森林體系終結

⁵ SWIFT：跨境支付速度與收款端最後一段路

⁶ 英國經濟事務研究所：Choice in Currency A Way to Stop Inflation

⁷ 美國政府出版局：GENIUS Act（Public Law 119-27）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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