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改變AI格局的決裂:OpenAI與Anthropic的隱秘恩怨往事
金色財經
2020年12月,OpenAI一場全員影音會議的最後幾分鐘,徹底改變了AI行業的格局。
時任OpenAI政策負責人Jack Clark在聊天框裡敲下「我愛你們所有人」,屏幕隨即變黑——七名OpenAI核心成員被同時踢出會議,信箱權限撤銷,Slack賬號註銷,筆記本電腦被遠程鎖死。這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決裂的終點。
這七個人,是Dario Amodei帶走的。當時他是OpenAI研究副總裁,GPT-2和GPT-3的核心推動者,也是那個在內部寫了26頁論文、奠定大模型技術路線的人。他離開的理由,不是錢,不是職位,而是他認為OpenAI的管理層——尤其是Sam Altman——根本不能被信任。
9月29日,據《大西洋月刊》記者Kevin Roose歷時數年、採訪逾150名相關人士後披露,這場決裂的根源,可以追溯到2017年一個被稱為「Countries Plan」的內部方案,以及此後三年間不斷累積的猜疑、爭吵與背叛感。
五年後,那七個人創立的Anthropic,已擁有數千名員工,正與OpenAI並駕齊驅沖向AGI。但Dario和Altman之間的關係,據多名知情人士透露,至今仍是「互相鄙視」。
那份26頁的論文,和Amodei的野心
2016年,Dario Amodei從谷歌離職,加入OpenAI。
他戴圓框眼鏡,頂着一頭棕色捲髮,緊張或思考時習慣用手指繞着髮捲轉。同事們說他是「天才,但固執」。
Dario Amodei 影音截圖
他表達觀點的方式,是寫長文。
2017年,他寫了一篇26頁的內部文章,題為《計算大團》(Big Blob of Compute)。文章提出:機器智能本質上是規模的函數——模型越大,越聰明。
這個判斷,直接把OpenAI的研究方向推向了大語言模型(LLM),也為後來的GPT-2和GPT-3奠定了基礎。
按理說,Amodei的職業生涯正處於巔峰。他的團隊不僅提出了預測模型性能提升的「縮放定律(Scaling Laws)」,還開創了讓模型遠離有害輸出的「基於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RLHF)」技術。
但他卻越來越確信,自己不會留下來開發GPT-4了。
「Countries Plan」:讓他徹底寒心的那個方案
Amodei對公司領導層失去了信心。
他認為Sam Altman是一個「兩面派的操縱者」,而總裁Greg Brockman則是「貪戀權力且不計後果的」。他反感他們將OpenAI商業化的決定,認為這背離了「不受產生財務回報需求限制」的初衷。
更讓他反感的,是內部的派系鬥爭。
一位曾與Amodei交流的人士透露,Amodei當時認為OpenAI就是「一場鬧劇」,是「由缺乏誠信的人掌管」的。這位人士直言:「每天都有新的危機,如果Dario不發一頓絕對的脾氣,Sam在24小時內就會做出新的瘋狂舉動。」
導火索在2017年就已埋下。
當時馬斯克正撤出OpenAI,公司急需資金。據五位知情人士透露,Brockman和Ilya Sutskever構思了一個被稱為「國家計劃」(「Countries Plan」)的籌資方案:在包括美國及其他大國政府之間舉行拍賣,出售OpenAI未來AGI技術的權利。
Brockman和Sutskever的邏輯是:AGI具有極強的國家安全意義,遲早會被政府從私營企業手中奪走。既然早晚要交出去,為什麼不現在賣掉換取發展資金?
「這聽起來就像科技人士在推銷一個瘋狂的初創公司,他們有一個古怪的計劃,最後一步竟然是:我們會讓政府來買單。」一位聽過該計劃陳述的人士回憶。
Amodei驚呆了。他認為,向政府兜售AGI與OpenAI的使命背道而馳。
2017年12月,他給Brockman、Sutskever及其他高管寫了一封郵件,措辭直接:
「在我看來,這項計劃非但不能減少,反而會加劇軍備競賽,有可能引發人權暴行……並會破壞OpenAI的道德合法性。」他堅持,OpenAI應該為「造福人類」而優化。
OpenAI發言人後來對《大西洋月刊》表示,公司「曾短暫考慮過是否將OpenAI轉變為一個國際合作項目」,但「從未考慮過向任何國家出售AGI」。
這個方案最終因微軟入局而擱置。但Dario沒有忘記,Brockman和Sutskever曾經認真討論過一個他認為「道德上令人作嘔」的想法。
信任一點點耗盡:暗藏的名單、被否決的收購條款和侃爺事件
在隨後的兩年裡,裂痕不斷擴大。Amodei開始記錄他認為被Altman誤導的時刻。
比如,在GPT-3的私人內測期間,Amodei向Altman索要了一份獲批客戶名單。Altman發給了他一份。但Amodei隨後聲稱,他發現了另一份更長的獲批名單,而Altman對此隻字未提。
再比如,在與微軟談判10億美元投資時,Amodei極力要求保留OpenAI章程中的「合併與協助條款」——即如果出現更安全的AGI項目,OpenAI應停止競爭並協助對方。他堅持微軟無權否決OpenAI未來可能的被收購(這是實現合併協助的最可能方式)。
Altman告訴他,微軟不同意這個條款。但Amodei堅信,Altman是為了急於達成交易而讓步(或者根本沒提),然後對他撒了謊。
更有一些看似荒誕的商業決策讓Amodei無法忍受。2020年,Altman會見說唱歌手Kanye West,並提議讓他參與GPT-3內測。當時Kanye剛發布了疑似對着格萊美獎盃小便的影音,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政策總監Jack Clark最終出面扼殺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這些事單獨看也許不足以讓人辭職。但在Amodei腦海中,它們拼湊出了一個結論:絕不能把AGI這樣強大的技術,交到這樣的人手裡。
「毛絨玩具顧問團」,和一個越來越孤立的安全派小圈子
Amodei的妹妹,Daniela Amodei也對OpenAI感到厭倦。
作為一名曾在政界工作、高情商的管理者,Daniela成為了哥哥技術狂熱的補充。但隨著她接管更多技術團隊,她與管理層的衝突日益增加。
Daniela Amodei 影音截圖
有趣的是,Daniela有一套獨特的衝突處理機制——毛絨玩具顧問團。
她和董事會成員Holden Karnofsky收集了大量毛絨玩具,並為它們分配了角色:Jinji是一隻懶惰的貓,鼓勵她取消會議、少幹活;粉紅熊Maura是一個注重細節的A型管理者;熊貓Beary Bonds則是「慷慨和同理心的守護熊」。她用這種半開玩笑的方式來進行管理角色扮演。
到了2020年,Amodei兄妹開始在OpenAI內部建立自己的核心圈子。
他們建立了私密的Slack頻道,滿口都是非技術人員聽不懂的「安全黑話」。前同事回憶:「Dario當時有個習慣,就是直接說:我們必須做X;這是道德上正確的事情。這就像是贏得任何爭論的捷徑——『因為安全』。這讓非安全團隊非常惱火。」
19年,Amodei一度想放棄,甚至考慮過跳槽DeepMind。但負責縮放定律研究的物理學教授Jared Kaplan提出了一個更具顛覆性的想法:既然理念不合,為什麼不帶上所有注重安全的人,自己開家公司?
2020年,GPT-3發布的同一年,Amodei湊齊了7名聯合創始人。
在徹底攤牌前,Amodei向Altman提出了一系列留任條件,包括給予安全團隊對新產品發布的「一票否決權」。他知道這多半會被拒絕,只希望藉此逼迫Altman妥協。
談判期間,這7個人建立了一個名為「BATNA」的秘密Slack頻道——這是一個商學院術語,意為「談判協議的最佳替代方案」,隨時準備走人。
拔掉網線,屏幕驟黑
當確認Altman不會滿足要求後,「BATNA」團隊聘請了律師,開始談判被稱為「離婚」的條件。
雙方達成協議:離職團隊可以在幾周內挖走想要的員工,換取此後一年內的不挖角承諾;可以帶走部分內部研究文件;雙方簽署互不貶低協議,絕不在公開場合說對方壞話。
2020年12月,決定命運的OpenAI全員線上會議召開。
Altman像往常一樣開場,通報研究進展。隨後,他把發言權交給了Amodei。
Amodei平靜地宣布,他和另外6名領導層將辭職,成立一家專注於安全的AI組織。會議聊天窗口瞬間被震驚的表情符號和感嘆號淹沒。大家都在猜測:誰來訓練GPT-4?誰是我的新經理?
在滿屏的錯愕中,Jack Clark在聊天框裡敲下了最後一句話:「我愛你們所有人。(I love you all.)」
緊接着,一瞬間,這7個人的屏幕全部黑了。
OpenAI直接將他們踢出了會議,撤銷了電子郵件和Slack權限,並遠程鎖死了他們的筆記本電腦。
幾個小時後,這批新失業的創始人召開了第一次影音會議。沒有電腦、沒有GPU、沒有數據,甚至公司域名還沒定好(原本想叫Sparrow Systems,最後改成了Anthropic)。但他們在屏幕前舉杯慶祝,笑得比過去幾個月都開心。他們自由了。
兆估值與無法停止的怨恨
五年過去,現實與初衷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在2021年Amodei撰寫的成立願景中,他設想的是一家大約50人的小型AI安全研究實驗室,並預測構建AGI只需約100億美元。
2023年夏天,這裡還像個繁榮的邪教總部或大學植物實驗室。160名痴迷於安全的員工擠在一起吃純素三明治,用Liquid Death(一款氣泡水)的空罐子堆起高高的王座。
但到了2025年冬天,Anthropic已經變成了一個指揮中心。
員工膨脹到數千人,搬進了安保森嚴的高層建築。入口處站着十幾個魁梧的保鏢,訓練新版Claude的樓層甚至對內部員工都要求特殊權限。
Amodei成了乘坐包機、有保鏢簇擁的科技巨頭。他曾經低調內斂,如今卻要管理一家史上增長最快的資本巨獸,正衝刺着兆估值的IPO。
Daniela Amodei將這一切稱為「成功的災難」:「在每一個維度上都充滿壓力。這讓人害怕,因為我們隨時可能失去它。這僅僅是商業方面。然後是我們的使命,我們在想,我們會不會意外地讓事情變得更糟?比如,我們以為自己弄懂了所有關於安全的事情,但真的懂了嗎?」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他們與OpenAI的死敵關係。
據熟悉他們的人透露,Dario和Daniela依然鄙視Altman和Brockman。在Anthropic內部的Slack群里,Dario甚至直言Altman和OpenAI是「邪惡(evil)」的,以至於在2023年OpenAI董事會政變期間,公關高管甚至要求他刪除這條消息,怕被泄露。
而在OpenAI這邊,員工們私下將Amodei兄妹描述為「渴望權力的美德信號發送者」,指責他們虛偽——表面上警告AI風險,私下裡卻在加速這場競賽。
這成了矽谷當下最深刻的黑色幽默:這兩撥人都在傾盡算力,訓練AI模型要保持善良、同理心與克制;但作為創造者的人類,卻始終無法放下對彼此的深仇大恨。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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