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財經
2026 年 9 月 30 日,同一家老牌投資機構的兩位頂級合夥人,在社交網路上撕破了臉。
兩人是 Vinod Khosla 和 Keith Rabois,都在 Khosla Ventures。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在矽谷本該司空見慣的跳槽。AI 編程獨角獸 Factory 的董事會觀察員兼戰略顧問 Chris Degnan,要去其直接競爭對手 Cognition,出任 CRO。
Factory 創始人 Matan Grinberg 當天先發了長文,措辭激烈,指責這位核心顧問在參與保密討論的同時暗度陳倉,甚至懷疑商業機密已經外泄。
Degnan 隨後宣布加盟 Cognition,並否認泄密,稱自己已經主動辭職;Cognition 創始人 Scott Wu 也否認了不當搜集競對資訊的指控。
Khosla 本人發帖力挺 Degnan,公開質疑 Grinberg 的說法;同屬一家投資機構的 Rabois 卻給出了相反的判斷,認為一邊看着董事會底牌、一邊面試直接競對,「在倫理上站不住腳」。
爭吵的焦點之一,落在 Keith Rabois 身上。
在 2024 年重返老東家 Khosla Ventures 之前,Rabois 做了多年 Founders Fund 的合夥人。而 Founders Fund 是 Cognition 最早也是最重要的支持者;另一邊,Factory 在種子輪就拿了紅杉資本的支票。
把兩家機構的持股關係拎出來,很容易讓人覺得這是兩家老牌基金在暗中較勁。
但股權關係遠沒有這麼整齊。
Rabois 和 Khosla 如今同在一家機構,卻支持了不同的一方。而他們所在的 Khosla Ventures,本身就同時投資了這兩家公司,既在 2026 年 4 月領投了 Factory 的 1.5 億美元 C 輪,又是 Cognition 的早期股東。Lux Capital 也同樣橫跨雙方的股東榜。
兩家按最近融資估值加起來達到 530 億美元的 AI 明星公司在短兵相接,背後的部分投資人兩頭都有市佔率。
我們聽過太多關於 VC 陪跑、信任與技術信仰的神話。
但這場公開爭執撕開了一級市場最現實的一面。
資本可以兩頭下注,但關鍵資源永遠是排他的。
爭奪 Degnan,本質上是在爭奪同一種稀缺資產。
Degnan 不是那種掛個名、領幾千股期權拍拍屁股走人的客座顧問。他是 Snowflake 的首位銷售員工,一路陪着公司跑完 IPO,在公司工作了十多年,做到首席收入官。在企業級軟體的世界裡,他本身就是一個標誌。
年輕的技術天才可以憑幾行代碼和 demo 震驚世界,但大銀行和跨國巨頭的採購部門,想知道的遠不止你的模型能不能寫代碼。
他們關心的是誰能在宕機時接電話,誰能把安全與合規要求落實,還能帶着幾百人的地面部隊完成企業級交付。Degnan 恰好有把這套組織搭起來的經驗。
2025 年 11 月,Factory 宣布 Degnan 加入擔任顧問,希望借他的經驗,大規模拓展企業客戶。
後來,Degnan 加入了 RPT Partners。這是矽谷著名獵頭 Chad Peets 創辦、兩人共同打理的機構,把投資、銷售戰略、顧問和頂級招聘捆綁成一條龍服務。RPT 把 Factory 列為投資與顧問對象,同時也為其他公司提供服務。
當 Cognition 宣布 Degnan 出任 CRO 時,也宣布將與 Peets 和 RPT 團隊合作,建設自己的商業團隊。
顧問的建議可以廉價地分給三家公司,但一個高管的肉身和全部注意力,只能賣給一家。
這一次,Degnan 把全職工作的時間交給了估值 480 億美元的 Cognition。
故事其實不是從這場爭執才開始的,而是從第一筆錢就開始了。
2023 年 3 月,還在伯克利讀高能物理博士的 Matan Grinberg 給紅杉合夥人 Shaun Maguire 發了一封郵件。
兩人都研究理論物理。不到一個小時,Maguire 就回了信。幾天後,兩人散步聊天。一周之內,做 AI 編程的念頭成型。紅杉後來在官網上頗具傳奇色彩地記錄着,從簽下 Term Sheet、註冊公司到開始開發,全在一天之內完成。
當年 11 月,Factory 拿到 500 萬美元種子輪,紅杉與 Lux 領投,BoxGroup、SV Angel 跟投,Databricks 的 Ali Ghodsi 和 Hugging Face 的 Clem Delangue 也名列其中。
這是一個典型的硅穀神話,年輕人敲開先輩的門,天才被瞬間認出。
不過這個神話里有一個常被略過的先決條件,門是有密碼的。相近的專業背景、與頂尖學者合著論文的履歷,讓那封郵件迅速被識別。換一個同樣聰明、但不在這個語境裡的創業者,也未必能得到這樣的回覆速度。
Cognition 的入場券,拿得甚至比這更早。
在推出震驚全球的 Devin 之前,Scott Wu 年輕時就在 Addepar 做軟體工程師。8VC 在後來的回顧中寫道,他們認識 Wu 已經近十年。
8VC 的掌舵人是 Joe Lonsdale,Palantir 和 Addepar 的聯創。在矽谷,這是一個人脈密集的 Mafia 圈子。
Cognition 帶着 Devin 的影音刷屏時,也宣布了 Founders Fund 領投的 2100 萬美元融資。早在一家公司擁有成熟的收入、留存和財務模型之前,對人的判斷就已經積累了多年。
所謂「早期投資看人」,很多時候也在「看圈子」。
圈子裡的故事隨後被層層放大。紅杉寫 Factory,8VC 吹 Cognition;Stripe 聯創 John Collison 把 Scott Wu 請上自己的播客大聊未來。
他們講述自己如何一眼相中天才,聽眾為之動容。但別忘了,講述者自己就是坐在牌桌上持股的莊家。故事越動聽,估值的倍數就越顯得合理。
敘事者與受益者,從頭到尾就是同一個人。
資金的膨脹速度,快得讓所有人產生眩暈感。
Factory 在 2024 年中融了 1500 萬美元 A 輪,估值 1.2 億美元;到了 2025 年秋天,B 輪 5000 萬美元,估值飆到 3 億美元;2026 年 4 月,Khosla 領投 1.5 億美元 C 輪,把估值推到 15 億美元;僅僅五個月後,又是一筆 2 億美元,估值釘在 50 億美元。
Cognition 跑得更猛。2025 年 9 月,Founders Fund 領投超過 4 億美元,估值 102 億美元;2026 年 5 月,Lux、General Catalyst 和 8VC 領投超過 10 億美元,估值直奔 260 億美元;到了 9 月,a16z 和 Accel 加入新一輪,與 Founders Fund、General Catalyst 和 Avenir 共同領投,超過 20 億美元的彈藥砸進去,估值達到 480 億美元。
兩家公司在同一條跑道上狂奔,身後的投資方列表卻在不斷重合。
Lux 投了 Factory 的種子輪和 A 輪,轉頭就領投了 Cognition 的巨額融資;Khosla 兩邊持股;BoxGroup 兩邊站台。
對於 VC 而言,這種操作有一個堂而皇之的名字,分散下注。
在技術路線尚未塵埃落定之前,把寶同時押在兩三個賽跑者身上,是確保自己不下牌桌的一種辦法。
然而,資本的股份可以拆分,特定的現實資源卻未必能共享。
如果一家華爾街大行今年只有一個核心系統的試點名額,合夥人把誰的名字寫在引薦信的第一行?如果兩家公司同時需要一個頂級銷售統帥,投資人的引薦和注意力,會先給估值 50 億的一方,還是 480 億的一方?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公司內部。為了搶奪先機,投資人肉身下場正在成為一種新常態。
2026 年 5 月,NEA 合夥人 Madison Faulkner 直接辭去董事職務,出任 Factory 的戰略負責人;COO Francesca LaBianca 也早已在推動 Mantis 投資後全職加入。Cognition 那邊也有這樣的路徑,Conversion Capital 的 Christian Lawless 和 Neo 的 Emily Cohen,早已從早期投資人變成了全職同事。
當投資人、董事和高管的身份不斷切換,所謂的資訊防火牆,到底隔開了哪些人?
很多人以為,VC 投資是對創業者純潔的盟誓。
過去,確實有過極具道德潔癖的案例。2020 年,紅杉資本領投了支付初創公司 Finix 的 3500 萬美元 B 輪,自己投入約 2100 萬美元。幾周之後,紅杉意識到這可能與他們此前重注的 Stripe 構成競爭衝突。
紅杉做了一個罕見的決定,放棄全部股份,放棄董事席位和資訊權,Finix 則保留了已經到賬的錢,以此解決與 Stripe 的競爭衝突。
那是一次昂貴的離場,紅杉用真金白銀給「避免衝突」標了個價。
但在今天的 AI 盛宴里,同時持有競對股份,已經出現在這些老牌機構的投資組合里。
創業者期待的忠誠,在法律文本里未必被承諾過。
翻開 Allakos 公開的投資者權利協議,你會發現一個冰冷的條款。投資人明確保留投資競爭對手的權利,甚至在適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排除部分幫助競爭企業的責任,哪怕這種幫助對本公司產生不利影響。
但同一條款也保留了保密責任,以及董事、高管的受託義務,還禁止同一名 VC 代表同時擔任雙方的董事或觀察員。
競爭性投資本身,未必構成違約或違法。接觸機密的人該守哪些邊界,是另一件事。
當年 Alarm.com 狀告 ABS Capital 濫用機密投資競爭對手,特拉華州衡平法院駁回起訴,最高法院維持判決。
在該案協議允許競爭性投資的背景下,原告提出的事實,不足以合理推斷存在資訊侵占。
Grinberg 在帖子裡把董事會信任稱為「神聖的紐帶」。這句話講出了創業者的期待,但 Degnan 到底負有什麼義務,還得看他的具體身份和合約。
當你邀請一個手握無數資源的大佬進入董事會時,你渴望得到他的關係網。但你很難要求這個網路只對你一個人開放。
投資網路能給初創公司帶來的最大增量是什麼?
不是錢。在熱錢泛濫的年份,錢是最不值錢的。
答案是客戶。
早在幾年前,前紅杉投資人 Gili Raanan 創辦的網路安全基金 Cyberstarts,就發明過一種名為 Sunrise 的顧問機制。他們拉攏了一批大企業的首席資訊安全官,讓他們給被投公司提供早期產品建議。
作為回報,部分參與者可以從基金管理人業績提成的 4% 中分得一份。
這是一個高效,也容易引發利益衝突的連接。大企業的 IT 掌門人,一邊持有基金的 carry 權益,一邊手握自家企業的採購預算。雖然基金反覆聲明「從未因採購產品向 CISO 支付報酬」,但當一位採購負責人有機會從基金收益里分到數十萬美元,他對供應商的判斷,還能有多獨立?
爭議之後,Cyberstarts 在 2024 年 6 月宣布暫停新增補償安排,顧問計劃繼續,已經分配的 carry 權益則保留。
到了 AI 時代,投資人與客戶之間又出現了新的連接。
Factory 的融資公告里,Blackstone 既是投資方,又是客戶。2026 年 5 月,Anthropic 甚至聯手黑石、高盛以及 Hellman & Friedman,共同成立了一家專門的企業 AI 服務公司,專門幫企業部署大模型。
這看起來是一場完美的雙贏,創業公司獲得了落地場景,巨頭獲得了技術升級。
但對於二級市場或後來的接盤者而言,它留下了一個黑箱。增長的收入里,有多少來自產品競爭力,有多少來自股東採購和資源網路引入的客戶?當股東關係變化,當客戶充分比較其他產品,那些大客戶還會不會續約?
公開的增長數字,回答不了這些問題。
在這場 AI 編程的割喉戰中,Cognition 展現出了更加老練的資本手段。
2025 年 7 月,Windsurf 陷入危局,創始人與部分核心研發人才被 Google 收編。Cognition 迅速出手,簽下收購 Windsurf 剩餘業務的協議,包括產品、品牌、知識產權和團隊,以及最重要的 350 多家企業客戶和 8200 萬美元的 ARR。
按 Cognition 後來的披露,這一場收購,讓合併口徑的 ARR 增至原來的兩倍以上。
在資本市場上,這是教科書式的無機增長。這批客戶關係不用再從零建立,前人留下的商業遺產,成為了後續增長和融資敘事的一部分。
這也是風險投資最殘酷、也最迷人的地方,Power Law。
對一家管理數十億美元的頂級基金而言,一個百倍回報的贏家,可能足以掩蓋同個賽道里九個死掉的陪跑者。在這種激勵下,基金有動力把更多資源,投向自己認為更有機會跑出來的公司。
在投資備忘錄里,這可以叫資本的最優配置。
但創業者很難做這樣的對沖。
Matan Grinberg 的主要財富和職業聲譽,仍然押在 Factory 上;而投資他的部分 VC,已經在 Cognition 的股東名冊里坐穩了頭等艙。
2025 年 11 月,Factory 歡欣鼓舞地發海報,歡迎 Snowflake 傳奇銷售負責人 Degnan 成為顧問。不到一年後,Cognition 宣布他成為自己的首席收入官。
雙方對保密討論和退出的時間線,仍然各執一詞。
截至 10 月 2 日,RPT 的官網上依然把 Factory 掛在投資與顧問的名錄里。而在 Cognition 的歡迎公告里,Degnan 已經有了一個新身份,估值 480 億美元公司的首席收入官。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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