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金融科技學院院長李國權教授：穩定幣、RWA與AI後 金融體系將走向何方？

2026年9月23日，2026上海區塊鏈國際周暨第十二屆區塊鏈全球峰會拉開帷幕，金色財經有幸邀請全球金融科技學院院長李國權教授進行專訪。

以下是專訪內容實錄。

• 過去十餘年的行業變化，不是彼此割裂的熱點輪替，而是金融從數字化、可編程化逐步走向智能化和制度化的連續演進。穩定幣、代幣化資產與人工智慧會加快金融基礎設施重構，但長期價值仍取決於真實需求、法律權利、市場流動性、風險治理和專業人才。

• 能夠留下來的，不一定是價格漲得最快的項目，而是能夠解決真實問題、形成可持續收入，並符合監管及社會信任要求的基礎設施。

• 未來全球監管會出現「原則趨同、路徑分化」。但各地不會採用完全相同的制度。美國更依賴證券法、商品法及市場機構之間的權限劃分；香港採取持牌平台和產品逐步開放的路徑；新加坡更強調活動監管、支付安全、反洗錢以及機構級資產代幣化。

• 穩定幣不會簡單地消滅銀行。它更可能迫使銀行改變角色：由支付資訊的傳遞者，轉變為受監管貨幣、流動性、託管、身份、合規和資產負債表的提供者。未來的競爭重點不是「銀行對穩定幣」，而是誰能夠把存款、穩定幣、代幣化存款和央行貨幣連接成安全、合規且可互操作的支付網路。

• 傳統市場正在吸收數字金融的三個特點：更長甚至連續的交易時間；資產、交易規則和結算工具的可編程化；交易與結算逐步從分離走向接近原子化。數字金融也會吸收傳統金融的制度能力，包括受監管的託管、清算和資產隔離，市場監控、資訊披露及投資者保護，以及出現錯誤、欺詐或系統事故時的治理、追索和糾錯機制。

• 政策利多本身不能證明一輪長期牛市已經形成。我會觀察四個指標：資金來自短期槓桿和情緒交易，還是來自長期配置；上漲是否伴隨真實使用量、交易收入、結算需求和開發活動增長；代幣價格是否與項目能夠創造或分享的經濟價值相匹配；市場上漲是否依賴少數高槓桿平台、循環融資或關聯方交易。

金色財經：您研究區塊鏈已經超過十年。這十年中，行業經歷了多個賽道的興衰，從DeFi、NFT、Meme到穩定幣、RWA、AI等。您認為這是同一輪技術周期，還是同一場金融數字化革命的不同階段？

李國權教授：我認為，兩種說法都有道理，但從更長的時間尺度看，它們更像是同一場金融數字化革命的不同實驗階段。

早在2015年，我就用「6Ds」來觀察這場變革：Digitalisation（數字化）、Disintermediation（去仲介化）、Democratisation（民主化與普惠化）、Decentralisation（去中心化）、Diminishing Oneself（自我縮小），以及最終的Data Security and Privacy（數據安全與隱私）。這六個方向不是六個彼此割裂的口號，而是一條逐步深入的演進路徑：當金融、身份和社會活動全面數字化以後，權力如何分散、個人如何保有自主權、數據如何得到保護，就成為制度的核心問題。

第一階段解決的是「數字資產如何存在」。比特幣證明了在沒有中央賬本的情況下，數字稀缺性和點對點價值轉移是可能的。第二階段解決的是「數字資產如何編程」。以太坊、智能合約和DeFi把交易、借貸、做市、衍生品和治理寫入程序，使金融從電子化進一步走向可編程化。

NFT和Meme進行了另外兩類實驗。NFT測試數字產權、身份、社群和文化資產；Meme測試注意力、社群動員和網路效應。它們有很強的投機性，但也說明在數字經濟中，注意力可以迅速轉化為流動性和資產價格。同時，技術創新並不會自動產生經濟價值。

現在進入的第三階段，是數字金融與現實經濟的連接。穩定幣解決鏈上支付和計價工具問題；RWA把債券、基金、存款、應收賬款及其他現實權利帶到可編程網路；AI則開始參與分析、交易、合規甚至自主支付。

隨著AI與Web3融合，我們正在進入這場演進中最有價值、也最關鍵的階段。AI的能力來自數據，但AI越強，數據濫用、權力集中、身份操縱和算法不透明的風險也越大。因此，最終競爭不只是模型能力，而是數據安全、可信度和制度信任。硬體與軟體的去中心化、隱私保護、可驗證計算和可審計治理，將成為建立信任的基礎。某種意義上，這也讓行業重新回到Cypherpunks最初的動機：用密碼學保護個人權利、隱私和自由，而不是單純創造更多可交易的代幣。

因此，我不認為這些賽道彼此孤立。它們共同推動三項轉變：從資產數字化走向權利與規則數字化；從人工執行走向智能合約和AI代理執行；從單一機構的封閉賬本走向跨機構、跨平台和跨境的協同賬本。

不過，每一次技術浪潮都會伴隨泡沫。我們必須區分技術可行、商業可持續和制度可接受三個層次。能夠留下來的，不一定是價格漲得最快的項目，而是能夠解決真實問題、形成可持續收入，並符合監管及社會信任要求的基礎設施。

全球金融科技學院（GFI）一直強調，金融科技不能只培養懂技術的人，也不能只培養懂監管的人，而要培養能夠同時理解金融、科技、治理和倫理的跨領域人才。CFtP認證體系的意義也在這裡：幫助從業者建立共同的專業語言和責任標準，而不只是學習怎樣發行一個Token或追逐下一個熱門賽道。

金色財經：2026年9月中旬，美國SEC批准了臨時、有條件的「創新豁免」。美國、香港等地都在推進加密資產監管。您認為未來全球監管會逐漸趨同，還是仍會保留各自特點？

李國權教授：首先需要說明，美國SEC這次批準的「創新豁免」不是對整個加密市場的全面放鬆。它主要允許符合條件的代幣化證券交易場所，在受許可的環境中利用自動做市商和流動性池，交易代幣化的美國上市股票。

它是一個為期五年的臨時、有條件安排。交易場所和流動性提供者在滿足有關條件後，才能獲得部分「交易所」和「交易商」定義下的豁免。代幣化股票還必須保留與傳統股票相同的經濟利益、股息、投票權和清算權。因此，這不是取消監管，而是採用一個可觀察、可撤回、可調整的監管實驗。

這項安排中最值得注意的，並不只是「代幣化股票」幾個字，而是監管文件明確提到自動做市商，也就是AMM，以及流動性池。這是一個重要的制度信號。資產上鏈並不會自動產生市場；如果沒有持續流動性、可靠做市和有序退出機制，價格就無法充分反映金融資產的價值，代幣化也只會停留在技術層面。AMM把數字金融的市場形成機制帶入受監管證券市場，但同時必須處理價格操縱、流動性枯竭、利益衝突、預言機和智能合約風險。

未來全球監管會出現「原則趨同、路徑分化」。趨同的部分包括：相同功能、相同風險，原則上接受相近監管；普遍重視資產儲備、客戶資產隔離、贖回權、市場操縱、利益衝突、網路安全和AML/CFT；監管重點從「Token叫什麼」轉向誰控制它、誰承擔責任、資產在哪裡、投資者擁有什麼權利，以及出現問題後如何追索。

但各地不會採用完全相同的制度。美國更依賴證券法、商品法及市場機構之間的權限劃分；香港採取持牌平台和產品逐步開放的路徑；新加坡更強調活動監管、支付安全、反洗錢以及機構級資產代幣化。

所以，未來不會是一套全球統一法規，而是形成可以相互識別的最低標準。真正需要推動的是監管互操作，包括共同的數據標準、旅行規則、儲備證明、身份憑證、審計接口和跨境執法合作。

GFI可以發揮的作用，是把不同司法轄區的監管者、金融機構、技術企業和學術界帶到同一個平台上討論共同標準。CFtP則幫助從業者理解不同市場的監管邏輯，避免把一個國家允許的商業模式未經判斷便直接複製到另一個市場。

金色財經：穩定幣已經成為全球金融科技最熱門的領域之一。您認為穩定幣最大的價值在哪裡？如果穩定幣大規模進入跨境支付，傳統銀行的國際支付業務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李國權教授：穩定幣最大的價值，並不是價格穩定本身，而是它把貨幣變成一種可以在網路和智能合約中調用的結算工具。

傳統跨境支付通常涉及多家代理銀行、不同營業時間、預先存放的流動性，以及多層對賬。穩定幣可以讓資金在接近實時的環境中轉移，並與數字資產、電子提單、供應鏈數據和智能合約直接結合。

它可能帶來四項改變：支付從傳遞資訊後再結算，變成資訊與價值同步轉移；結算時間由數日縮短至分鐘甚至秒級；企業可把貨物確認、發票驗證或合規檢查等付款條件寫入智能合約；它還為機器支付和AI代理支付提供基礎。

它最重要的社會和經濟貢獻，是降低中小微企業跨境匯款、貿易收款和資金周轉的成本。今天，大企業可以利用全球銀行網路和專業財資管理降低費用，但中小微企業以及小額匯款用戶往往承擔更高的固定成本、更長的到賬時間和更不透明的匯率差。合規穩定幣如果能與本地支付網路、數字身份和外匯流動性連接，就有機會改善這種不平等。

穩定幣成為可編程貨幣以後，貢獻也不再侷限於支付。付款條件、抵押品、還款順序、利息分配和風險限制可以嵌入交易流程，從而改善借貸、貿易融資和資本市場的運作。它可以幫助形成更小額、更及時、更透明的融資工具，讓傳統上難以進入資本市場的企業獲得新的借貸渠道。這與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長期推動的降低跨境匯款成本、金融普惠、金融穩定和有序監管目標是一致的。關鍵是把監管規則嵌入系統，使合規可驗證、結果可審計、權限可撤回，在降低成本的同時維持金融秩序。

但穩定幣不會簡單地消滅銀行。它更可能迫使銀行改變角色：由支付資訊的傳遞者，轉變為受監管貨幣、流動性、託管、身份、合規和資產負債表的提供者。

銀行仍然擁有穩定幣發行人和純技術平台難以完全替代的能力，包括客戶審查、信用創造、外匯流動性、欺詐處理、制裁篩查和法律追索。未來的競爭重點不是「銀行對穩定幣」，而是誰能夠把存款、穩定幣、代幣化存款和央行貨幣連接成安全、合規且可互操作的支付網路。

最大的風險包括儲備資產質量、贖回擠兌、幣種替代、美元化、發行人集中度、網路攻擊以及匿名跨境資金流動。因此，穩定幣的發展必須與儲備監管、贖回權、流動性管理和AML/CFT要求同步推進。

金色財經：近年來，包括那斯達克、CME等傳統金融基礎設施都在探索延長交易時間、數字資產交易及區塊鏈技術。您認為未來傳統金融市場與數字金融體系將如何融合？

李國權教授：未來不會是傳統金融被區塊鏈完全取代，也不會是區塊鏈最終被傳統金融完全吸收。我更傾向於把它理解為「雙向融合」。

CME已經於2026年5月底啟動加密貨幣期貨及期權的24×7交易，但仍保留必要的系統維護窗口，並繼續在受監管的清算和報告體系內運作。美國SEC的創新豁免，則進一步允許特定代幣化美國股票在受許可的鏈上場所，通過自動做市商和流動性池進行交易。

傳統市場正在吸收數字金融的三個特點：更長甚至連續的交易時間；資產、交易規則和結算工具的可編程化；交易與結算逐步從分離走向接近原子化。數字金融也會吸收傳統金融的制度能力，包括受監管的託管、清算和資產隔離，市場監控、資訊披露及投資者保護，以及出現錯誤、欺詐或系統事故時的治理、追索和糾錯機制。

最終形成的可能不是一條完全公開、匿名的區塊鏈，而是多層次架構：底層可以使用公共鏈、許可鏈或共享賬本；上層由受監管機構提供身份、託管、交易、流動性及合規服務。隱私技術和零知識證明可以減少不必要的數據暴露，但不能成為逃避監管的工具。

真正困難的不是把證券鑄造成Token，而是處理公司行動、投票權、股息、稅務、破產隔離、最終結算、跨鏈風險和法律所有權。如果鏈上的Token與鏈下權利不能一致，所謂代幣化只是一層數字包裝。

在AI與Web3融合的世界裡，預測市場也會變得更加重要。在法律允許、持牌並受監管的條件下，預測市場不應只被理解為投注工具；它可以成為風險對沖、事件保險、資訊聚合和信譽形成的工具。市場價格把分散判斷匯集成可觀察信號，有助於企業、投資者和監管者評估政策、信用、供應鏈及技術風險。與AI結合以後，它還可以用於檢驗模型判斷、約束過度自信的算法，並為人的判斷保留一個外部校驗機制。當然，必須同步防範操縱、內幕資訊、利益衝突和非法博彩風險。

未來金融機構需要的，不只是會操作傳統交易系統或編寫智能合約的人，而是能夠理解市場微觀結構、區塊鏈、AI、監管和倫理的複合型人才。GFI和CFtP可以在傳統金融與數字金融之間建立共同的專業基礎。

金色財經：您認為這一輪由美國監管政策推動的加密資產上漲，是短期行情，還是新一輪牛市開啟的徵兆？您看好哪些賽道？

李國權教授：監管政策可以改善市場預期、降低制度不確定性，並吸引更多機構資金進入。但是，政策利多本身不能證明一輪長期牛市已經形成。

我會觀察四個指標：資金來自短期槓桿和情緒交易，還是來自長期配置；上漲是否伴隨真實使用量、交易收入、結算需求和開發活動增長；代幣價格是否與項目能夠創造或分享的經濟價值相匹配；市場上漲是否依賴少數高槓桿平台、循環融資或關聯方交易。

因此，我不會簡單預測牛市已經開始，也不會因為監管改善就認為所有加密資產都會受益。監管清晰度通常會推動行業分化，而不是讓所有項目普遍升值。合規能力強、用途清晰和現金流較真實的項目會受益；缺乏透明度、依賴炒作和無法滿足AML/CFT要求的項目，反而可能被邊緣化。

如果從長期產業發展而不是短期幣價出發，我認為有四項基礎能力不能缺席：穩定幣提供可編程支付和結算；在法律允許和受監管的條件下，預測市場提供資訊聚合、風險對沖、保險和信譽信號；做市商與AMM提供流動性和價格發現；隱私保護則維持個人權利、商業機密和制度信任。圍繞它們發展的託管、身份、審計、預言機、網路安全、跨鏈互操作、合規科技和零知識證明等周邊產業，也會形成長期價值。

在一個AI廣泛參與決策、交易和價值轉移的世界裡，這四項能力尤其重要。穩定幣使價值能夠流動；預測市場幫助驗證集體判斷；做市機制讓價格能夠反映資訊；隱私和去中心化則防止數據與權力過度集中。它們共同構成制衡AI的經濟和制度基礎，使我們能夠檢查、約束和糾正AI，防止它走向反人性、操縱社會或損害實體經濟的方向。未來最有價值的數字基礎設施，不只是讓AI更強，而是確保AI仍然服務於人。

我對單純依賴敘事、名人效應或社群炒作的資產會非常謹慎。技術有用不等於代幣一定有價值；網路使用量上升，也不一定意味著價值會歸屬於代幣持有人。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哪一種幣短期漲得最快，而是哪一種基礎設施可以降低金融交易成本、擴大可信參與，並在市場壓力下仍然保持安全和合規。教育機構的責任也不是教人追逐行情，而是幫助專業人士識別技術價值、市場風險和制度邊界。 

說明：關於市場走勢與賽道判斷的內容屬於政策和產業分析，不構成投資建議。

來源：金色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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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投資加密貨幣前，請務必深入研究，理解相關風險，並謹慎評估自己的風險承受能力。不要因為短期高回報的誘惑而忽視潛在的重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