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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嗎?
——互聯網將會革新金融業嗎?互聯網金融如何重塑中國乃至世界?
賁聖林博士 浙江大學教授
(本文整理自2015年3月20日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舉行的“亞洲商業論壇”上發表的主旨演講，原文為英文。翻譯:施嘉 姜楠)
賁聖林博士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舉行的“亞洲商業論壇”上發表的主旨演講
在中國的谷歌——百度上最流行的搜尋詞之一就是“互聯網金融”。它的熱度如此之高，以至於當你輸入“互聯網”時，系統就會提示搜尋最熱門詞條“互聯網金融”，結果超過1800萬條!
什么是互聯網金融?從功能和范圍上來講，互聯網金融主要包括(1)在線支付；(2)借貸，比如小額信貸，供應鏈金融，P2P借貸和眾籌；(3)投資和風險管理產品的銷售，比如貨幣市場基金和保險；(4)企業和個人信用風險評估。
雖然基於互聯網的金融服務比如P2P借貸、在線支付、眾籌、網上銀行等都起源於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中國是后起之秀但發展迅速，這些模式多數被改良后在中國市場上發揚光大。如今中國在某些方面正在引領互聯網金融發展的趨勢和創新。事實上，“互聯網金融”這個詞是由曾在中國人民銀行任職的謝平博士在2012年首次提出的。“互聯網金融”也許是迄今為止中國為全球金融和銀行業貢獻的為數不多的原創想法之一。有兩大趨勢正在推動中國互聯網金融的發展:首先，電子商務等互聯網公司已經開始涉足金融領域；其次，傳統金融服務機構正逐步轉移到互聯網上來(如網上銀行和在線經紀)。
為什么互聯網金融有如此高的關注度?就像其他國家所發生的一樣，1994年開啟的中國互聯網時代給我們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盡管互聯網的影響橫跨各個領域，從電商到旅遊，從新聞媒體到餐飲預定，從醫療服務到線上授課，但互聯網對金融的影響似乎最為深刻，同時也獲得了最多的關注。
要了解這一點，我們必須先了解整個行業的狀況。在中國，金融服務業是一個相對受管制，甚至可以說是受高準入標準和利率管制“保護”的行業。這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為什么中國的銀行是“出了名的賺錢”。中國上市銀行的利潤比其他所有行業上市公司的利潤加起來都要高，這使得銀行家在中國不太受歡迎。去年當我離開銀行業到學術界的時候，我的許多朋友“安慰”我，作為一個教授所獲得的尊重完全可以彌補收入上的損失。
由於特殊的行業動態和格局，中國一直在經歷已故斯坦福教授羅納德·麥金農所說的“金融壓抑”之苦——即金融服務難以滿足社會各個領域的需求，包括公司、小微企業、家庭以及個人。這種壓抑的表現隨處可見，中國眾多的人口和企業要么沒有得到良好的金融服務，要么什么金融服務都沒得到。中國的銀行滿足於服務優質客戶，雖然提供的是銀行家所說的“普通產品”，但由於競爭不足、利率管制和其他制度缺陷，銀行能夠獲得高額利潤。換句話說，中國的銀行一直在享受結構和制度紅利。
金融壓抑在小微金融領域尤其嚴重，即主流金融服務機構忽略了的小微企業以及廣大農村和城市的低收入家庭。盡管近期他們顯示出改變的意愿(主動或是被監管機構強制)，他們重組自身機構、服務這類大眾客戶的能力明顯不足。
在中國，毛主席有一句名言:“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在這種情形下，中國的互聯網公司橫空出世，他們經歷了驚人的成長速度，其中的佼佼者如阿里巴巴、騰訊已經成長為全球的領導者。這些互聯網公司把金融壓抑視為機會並開始進入該領域。阿里巴巴就是第一個吃螃蟹的。支付寶成立於2005年，專注於在線支付業務，這項業務過去由於不能帶來利潤而被中國的銀行所忽視。如今，支付寶擁有約2億個注冊的移動用戶，每日移動支付交易量達4500萬筆。去年，在“雙11”光棍節當日，支付寶創造了單日1.97億筆的移動交易量，同比增長336%。這使它成為世界上最大的移動支付服務提供商。
2012年，在銀行存款利率特別是小額存款利率非常低的情況下，阿里巴巴和某基金管理公司合作，效仿PayPal1998年曾經在美國所嘗試的，推出了比銀行存款利率更高的貨幣市場基金。一年之內，阿里巴巴吸引的資產管理規模超過5000億元人民幣，服務賬戶超過1.5億個。而一夜之間，這家之前名不見經傳的基金管理公司成為了現在中國最大的基金公司。
支付寶銷售的貨幣市場基金有何特別之處?你只需用1塊錢就可以開戶，而且和余額高的賬戶一樣享受相同的利率和服務。與PayPal在這一領域的最終退出不同，阿里巴巴取得的成功部分是因為中國金融體系的特殊結構與格局。
如今，在這些成就的基礎上，阿里巴巴成立了螞蟻金融服務集團，這個簡潔的名字意味著它將專注於小微金融領域。作為阿里集團的金融服務帝國，其服務領域涵蓋小額貸款、基金管理、支付服務，信用審查及銀行業務。
騰訊是另外一家進入金融服務業的互聯網巨頭。憑借其強大的微信平臺，它籌建了中國第一家沒有實體業務網點的“網絡銀行”——深圳前海微眾銀行(WeBank)。
阿里巴巴、騰訊等互聯網巨頭一直努力嘗試的是為那些被忽視的大眾市場和“肥尾”客戶群提供和高階客戶群一樣的服務，其本質是為這些社會弱勢群體建立一個公平的金融環境。他們的努力已經贏得了不少公眾贊許和官方支援。
傳統銀行該怎么辦?在剛剛閉幕的兩會上，一位銀行行長同時也是人大代表對李克強總理感嘆道，在中國，銀行已變成“弱勢群體”。這句話引來現場不少笑聲，但公眾反應卻是不屑一顧。然而，這位中國的行長或許是對的。
由於來自互聯網金融公司的競爭，包括網上基金產品的銷售，傳統銀行突然感受到了威脅。小額賬戶和被動賬戶余額不再是理所當然的，許多賬戶一夜之間被激活，不少存款紛紛跑到了互聯網金融公司，銀行存款開始變得不穩定。更糟糕的是，這些存款又跑回銀行，但由於互聯網巨頭們有(更)強大的議價能力，這些存款對銀行的成本比以前高出很多。
互聯網金融正在迅速使傳統銀行、保險和證券經紀成為“明日黃花”。據說比爾·蓋茨曾說過，世界可能需要銀行業，但不一定需要銀行。1994年當我剛開始在銀行業工作時，我聽到了他關於商業銀行是“最後一只活著的恐龍”的斷言，之后幾乎用了我整個銀行職業生涯來看著這句話逐漸成為現實。同樣，阿里巴巴的馬云也曾有同樣著名的一句話:“如果中國的銀行不改變，我們就來改變銀行。”當時在中國很多人可能不相信這一點，但我們都知道，他設想的(改變銀行的)未來已經到來，而且比我們很多人預期的要早。
互聯網金融公司所面臨的挑戰是什么?互聯網公司並不缺乏創新和冒險精神，他們需要加強的是信用和風險管理能力。它們同時也面臨著中央銀行業的壟斷和尚不清晰的監管前景。另外盡管增長速度快，相對於行業內現有企業(industryincumbents)，互聯網金融公司的規模仍然較小，如宜信和中國工商銀行，借貸俱樂部(LendingClub)和美國富國銀行。
互聯網金融的未來走向如何?盡管面臨諸多挑戰，有一些甚至令人畏懼，互聯網金融仍將在瞬息萬變的金融服務業中成長為一支生力軍。作為新生力量，互聯網金融正在迫使行業現有企業更高效、更及時地回應和滿足客戶的實際金融需求，而不僅僅服務於大型優質客戶。互聯網金融的出現使得金融服務領域“人生而平等”的愿景比任何時候離我們都要近。
市場機會方面，發展中國家由於傳統金融市場化、競爭不充分，更多的未開啟需求以及互聯網金融的高效發展而具有最好的發展潛力。基於同一理由，在每個發展中國家，小微金融和農村地區擁有更多的發展空間。成功攻占新興市場之后，互聯網金融公司又可以將它們的成功經驗復制到發達國家，最終它們將有機會超越那些目前金融業的跨國巨頭，這些巨頭一直在苦苦掙扎著如何在互聯網時代更好地滿足客戶的金融需求。
歷史的成功經驗
很多人可能認為我過於樂觀，但我了解的中國近代歷史為我的樂觀提供了極好的注解。
中國共產黨:從延安通往北京
你們許多人可能沒有聽說過中國的一個小城延安。它位於中國西北部，距離古都西安200英里。1935年，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部隊被迫撤退，在延安建立根據地，當時他們除了激情和夢想其他什么都沒有。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走訪了那里並寫下了著名的《紅星照耀中國》。因為那里重巒疊嶂、非常封閉，國民黨的部隊很難進入，所以他們只是停在了更為舒適的了西安一類大城市。毛主席看到了這個機會並提出了“農村包圍城市”的著名戰略。歷史證明了這一戰略的成功，從一群游擊隊到1949年成為執政黨他們只花了不到14年。
華為:從新興市場到全球領軍
華為似乎效仿了毛主席的做法，可能是因為華為的創始人任正非先生是一名退休軍官。華為首先進軍的是被諾基亞和其他跨國公司所忽視的最不發達國家的市場。在占領這些地區之后，華為成功滲透到發達國家市場，除了美國是一個例外，其中原因我們都知道。盡管如此，雖然沒有美國市場，華為今天已是全球的領導者!
支付寶和蘋果公司:成功路徑相似?
支付寶的成功故事也相仿，通過首先版面邊緣金融領域比如小額在線支付和小微金融來占據市場。在某種程度上，蘋果公司也采取了類似戰略:喬布斯一開始並沒有選擇與IBM在企業計算機領域正面對抗，而是在IBM所忽視的個人電腦市場上找到了機會，更重要的是，他推出了大眾可以承受其價格的產品。
以上這些成功案例有何相似之處?面對龐大的對手，他們都沒有直接正面對抗，而是從他們競爭對手所忽視的領域著手:中國的農村、不發達國家、未開發或未充分開發的客戶群體。中國共產黨、華為、阿里巴巴和蘋果都采取了這樣的戰略和路徑圖，而他們都成功了。他們起初實力很弱、規模渺不可計，但就像偉大的戰略家毛主席說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期望互聯網金融的“星火”可以燃燒起一整片金融業的“原野”。
最後，也是更重要的，互聯網金融未來的成功將會在金融和經濟領域之外帶來更為廣泛的影響。從社會的角度來看，互聯網金融將第一次——在金融服務領域——實現所有社會階層權利的平等。這種改變意蘊深遠——金融的民主化以及創業門檻的降低，意味著大眾可以充分參與到乃至引領全球創新創業的浪潮。屆時現有權力結構、社會階層和全球治理體系將會發生什么?變化，許多的變化!
讓我們擁抱變化吧，因為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
謝謝各位!
賁聖林，浙江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管理學院院長助理兼EMBA中心主任，互聯網與創新金融研究中心創始主任。
20年業界經驗
賁博士2014年5月加入浙江大學任金融與財務學教授，開始他的全職學術生涯。此前，他在著名金融機構工作20年，曾先后擔任荷蘭銀行(ABN AMRO)高級副總裁兼流動資金業務中國區總經理(China CountryHead –Working Capital)，匯豐(HSBC)董事總經理兼工商金融業務中國區總經理(China CountryHead of Commercial Bank)，摩根大通銀行(中國)有限公司行長(Chief Executive Officer)及摩根大通環球企業銀行全球領導小組成員等職位。
主要社會兼職
賁博士於2007年起擔任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執行委員會委員，2012年起任美國普渡(Purdue)大學管理學院全球戰略顧問委員會委員。他也是中央統戰部建言獻策小組經濟組成員(2013年起)、中國人民大學國際貨幣研究所主要創始人和執行所長(2014年1月起)、歐美同學會常務理事(2014年3月起)和浙江省人民政府參事(2014年8月起)。他也是青島啤酒有限公司和寧波銀行獨立董事。
賁博士先后獲得清華大學工程學士學位，中國人民大學企業管理碩士學位和美國普渡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
主要研究興趣
他的研究領域包括：金融改革與中國銀行業戰略，金融機構管理，互聯網金融，創業金融，跨國經營與中國企業走出去，人民幣國際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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