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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東
雖說在可預期的未來,美國有可能不再是最大經濟體,但作為替代者,未必在其他必需的方面能同步趕超美國。所以,幾種主要貨幣共用共擔國際貨幣職責的局面,不僅可期,而且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時期。任何一種為人民幣國際化而國際化的過早過多努力和資源投入,都值得高度警惕。
“至於可能替代美元的新的國際貨幣,如果說這將發生在不久的將來,我覺得不可能做出準確預測——是出現像巴奇赫特在125年前所預言的大同貨幣,還是繼續像布雷頓森林體系方式的合作,抑或是歐洲復興,找回20世紀前的300年的顯赫。最保險的預測是,將會有另一個過渡期,就像世界大戰間隙時期那樣,過渡期后一個新的大陸或國家就會崛起,獲得領導地位。”
這是查爾斯·金德爾伯格(Charles P.Kindleberger)在《西歐金融史》的最後一段話。在這本出版於1984年的專著中,金德爾伯格考察了自1492年起始的近500年間的西歐金融。每次翻閱這部鴻篇巨制,我都有新收獲。站在2016年的開年,細細品味30多年前金德爾伯格的上述結束語,你會驚嘆於歷史學家的智慧。
的確,目前尚未出現替代美元的新的國際貨幣。至少從金德爾伯格於1984年做出判斷到今天為止,這是事實。無論作為國際范圍的計價單位,還是貿易往來中的交換媒介、結算貨幣以及儲備單位,美元的地位仍然獨大而穩固。
就國際貨幣地位由經濟實力予以保障這點而言,500年前荷蘭雄霸世界,繼而英國,再而1971年之前的美國,無不如此。這幾百年間還是金本位或金匯兌本位等由貴金屬支撐的貨幣時代。如今是完全脫離了貴金屬錨鏈的純粹紙質信用貨幣時代,某種貨幣的國際地位就更依賴於其發行國的經濟實力了。
問題是,當美國不再是最大最強經濟體之后,美元還能主導國際貨幣嗎?按上述邏輯,顯然不能。至少也是美元讓出相當部分地盤,與其他貨幣共同擔當國際貨幣職責的格局。
同樣的問題是,是否一旦成為最大經濟體,其貨幣就立即或很快替代美元而成為主導性國際貨幣呢?也不盡然。這還要看是否有能力保障資本順暢流動、提供世界性公開市場,能否擔負起全球最後貸款人的職責。雖說在可預期的未來,美國有可能不再是最大經濟體,但作為替代者,未必在其他必需的方面能同步趕超美國。所以,幾種主要貨幣共用共擔國際貨幣職責的局面,不僅可期,而且會持續相當長一段歷史時期。
有意思的是,金德爾伯格不僅在1984年,而且在1993年(即其《西歐金融史》第二版出版之際)提出,美元地位自70年代開始下降,並談論到是德國,還是日本,抑或即將出現的歐洲共同體貨幣單位,以及IMF的SDR,是否會替代美元時,他都說,所有這些情形的可能性極低。但他一再肯定那種有關美國與美元地位下降不可避免的觀點:“直至一個沒有預料到的國家崛起,取得經濟和金融的領導地位。”關於后起者,他討論來討論去,反復揣摩德國和日本以及歐共體,這幾個經濟體的種種可能性。
相比30多年前,目前應當說處於金德爾伯格的“另一個過渡期”的序幕階段。“過渡期”大幕已拉開。面世僅16年的歐元,在國際貿易支付、離岸全球債券計價、國際銀行間債務計價、各國央行外匯儲備中的份額已分別達到27%、41%、30%和23%,搶占了原屬美元的一部分地盤,致使美元在上述領域中的份額分別降至45%、40%、50%和62%。
但這僅僅是開始。可以預計,這個“過渡期”會相當長。金德爾伯格關於“不會發生為爭奪支配權的大規模戰爭”的希望,在更高的概率上依賴於較長的“過渡期”,起碼也要長於上世紀那兩次“世界大戰間隙時期”(如果從1914年一戰爆發算起,到1946年IMF和世界銀行正式成立,亦即布雷頓森林體系正式運行為止的話,前后共計32年)。如果真能如此,實屬人類的福音。
盡管歐元在國際貨幣體系中的地位僅次於美國,但歐元很難是那個“美元的替代者”。歐元在出世16年以來的一半多時間里,處境都相當困難,不至一次陷於解體邊緣。至今歐元仍然處在自保階段,根本談不上對美元構成像樣的挑戰。更為重要的是,伴隨著諸如老齡化等人口結構問題的日益嚴峻,以及勞動生產率滯緩等多種難題,歐元區經濟總量很難對美國構成威脅,與中國的差距也在日漸拉大。這從根本上決定了歐元雖是有力競爭者,但不會是那個“替代者”。
當今貨幣無一不是完全紙質的純粹信用貨幣,已沒有了任何貴金屬的支撐和約束。這種特性的所謂法定貨幣的穩定性及在國際上的認可度,基本由其發行經濟體的綜合實力所決定,尤其是經濟實力。很難想象,哪種不是頭號強國的貨幣能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主導國際貨幣體系。
以此視角看,人民幣還遠未達到主導國際貨幣體系的程度。最新數據顯示,人民幣在國際貿易支付、全球離岸債券計價、各國央行外匯儲備中的份額分別為3%、0.5%、0.6-1%,國際銀行間債務以人民幣計價的金額僅1880億(292億美元),遠不能與其他主要貨幣相比。但不容忽視的是,人民幣在上述領域使用的擴展速度很快,特別中國在經濟總量上已然是第二大經濟體,這無疑是對美元國際地位的一個巨大潛在挑戰。
不過,在我看到的任何一種有關人民幣何時甚至是否能成為“美元替代者”的預測,我都難以認為是可信的。要繼續保持並逐步提升這一競爭位勢,最為根本的,需要中國一如既往地埋頭髮展,踏踏實實地通過不斷適時有效轉換增長方式和各種必需的改革,推進發展進程,穩固發展潛力,增強綜合實力,這是最為實質的支撐力和話語權所在。任何一種為人民幣國際化而國際化的過早過多的努力和資源投入,甚至裹挾在一種貨幣國際化的急躁冒進的浮夸聒噪之中,都是值得高度警惕的。如果沒有一種水到渠成的耐心與耐力,那將是危險的,尤其對當代貨幣的國際化進程來說,更是如此。
(作者系中央財經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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