鉅亨看世界─二次殖民主義

在每一場危機中，一定都會有個贏家，有時甚至是好幾個。

這些贏家坐在紐約萬豪酒店 (Marriott Hotel；MAR-US) 的會議室裡，微暗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拖得老長。贏家們來自美國愛荷華州、巴西聖保羅和澳洲雪梨等地，是種植玉米的農民、大地主，或基金經理。他們來此參與這場 2009 年全球農業投資高峰會 (GlobalAgInvesting 2009)；首場世界新興農業市場會議。

一名 OECD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 的成員率先發表談話。他的簡報中充滿各種顏色的圖表，詳細分析了直到 2050 年的情況。其中一個表格顯示，由於氣候變遷、土地荒蕪、城市化以及缺水，許多農地將逐漸消失。另一邊的表格數據急遽上升，代表肉類需求、生質燃料需求、糧價以及人口數的增長。兩相比較之下，差距越來越大，意味著飢餓的人將越來越多。

據德國《明鏡》估計，到了 2050 年，地球總人口數將高達 91 億，較現今足足多了 20 億個人。同時，在未來 20 年內，糧食需求也將暴增 50%。「前景並不樂觀。」這位 OECD 的成員表示。他的神情凝重，甚至有些傷心。

這場會議的參與者絕大部分是男人。不過，在聽了以上的簡報後，無論男女，都沒有感到一絲絲的擔憂。對他們而言，這些都是好消息，畢竟有人肚子餓他們就有生意；群眾的心情甚至雀躍了起來。人多地少使糧食成為最安全的投資，年報酬率可達 20-30%；這在當前的經濟環境中是相當罕見的。

而這些人不是什麼華爾街的專家，也非坐擁金山的百萬富翁。相反地，他們是最保守的投資者；他們只是買地或租地種小麥和養牛的普通人。但歐洲和美國的土地稀少且昂貴，唯有開發非洲、亞洲和南美洲的新土地。投資基金、銀行和政府的可耕地爭奪戰就此於世界各地上演。

■最有利可圖的投資

接下來，一名紅髮英國女子 Susan Payne 開始簡報。她是非洲南部最大土地基金的首席執行長，該公司目前擁地 15 萬公頃 (37萬英畝)，主要分布在南非、尚比亞和莫三比克。Payne 希望能再籌措 5 億歐元的資金。

她侃侃而談，說著如何和飢餓對抗等等，但她的簡報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幻燈片裡有張漂亮的照片，是一畝沉浸在日落餘暉中的大豆農場，一旁掛著的標題寫著：「非洲—最後的 alpha 之地」。Alpha 在此指「回報大於風險的投資」，即意味著非洲是個投資報酬率相當高的地方。

眾所皆知，非洲是個赤貧的國家，但部分地區的土地相當肥沃，且價格非常低廉。舉例來說，Payne 在尚比亞只需支付每公頃 350-500 美元 (每英畝 140-200美元)，約為阿根廷或美國的 1/10。對非洲的小地主而言，農地每公頃的產量 40 年來一直保持不變；但只要稍加施肥及增加灌溉，產量將增長 4 倍—利潤也是。

對投資者來說，這些都是相當理想的條件。Payne這麼認為，她的客戶也是這麼想。事實上，這類的投資需求近來不斷增加，Payne 已為此設立了新的子基金。

而這種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今年是全球邁入經濟危機的第 2 年，人們都在尋求完善和安全的投資；這就是為什麼這場會議能聚集各方人士的原因。與會者不僅包括避險基金經理和農產業專家，還有大型養老基金代表，以及美國 5 大名校的首席財務長，包括哈佛。

無論規模大小，世界各地的投資基金都已經意識到一個最基本的法則：人類得吃東西。因此，種植農作物可說是當前最有利可圖的一筆生意。

■食物正成為新的石油

有鑑於全球人口急速增加，糧價飆漲，各國政府和各地投資者紛紛搶進非洲和亞洲，購買農田生產糧食；許多貧窮國家無從選擇，只有屈服在二次殖民主義(second generation of colonialism)之下。

美國投資管理公司貝萊德 (BlackRock) 已建立一筆 2 億美元的農業基金，並預留 3000 萬美元作收購農田之用。俄國最大投資公司 Renaissance Capital已在烏克蘭購入 10 萬公頃以上的土地。高盛 (Goldman Sachs；GS-US) 和德意志銀行 (Deutsche Bank AG；DB-US) 也已經投資中國的雞隻和生豬養殖業，其中還包括了田地的合法權利。

食物正逐漸成為新的石油。2008 年初，全球糧食儲備降至歷史低點，隨之而來的價格爆炸成為關鍵的轉捩點。就像 1970 年代的石油危機一樣，不僅造就當時世界性的糧食暴動，還導致全球 25 個國家，包括幾個主要穀物出口國，不得不限制糧食出口。

然後，類似的情況在去年重新上演，人類的兩大恐懼—飢餓、不確定性再度聚合，觸發了部分人口中的二次殖民主義。

但此回的殖民情況和上次有所不同：這次的國家很輕易地就繳械了。

衣索比亞總理表示，他相當「熱切」地想提供幾10 萬公頃的農田給海外投資者；土耳其總理明言投資人可「盡情選擇」；巴基斯坦政府與塔利班的戰爭尚未結束時，便在杜拜舉行巡迴展覽，希望用減稅和勞工法豁免吸引阿拉伯酋長們。

■雙贏的局面？

以上所有的努力，不外乎是為了 2 件事情：第一，貧窮的國家希望能藉由國外資金，發展並現代化當地農業部門。第二，世界希望在非洲和亞洲的外國投資者能生產足夠的糧食，以餵飽這個不久後將增至 91 億人的星球。

已開發國家將帶給開發中國家至今仍缺乏的東西，包括技術、資本、知識，現代化的種子與化學肥料。如此一來，產量不僅能雙倍成長，在非洲許多地方甚至能增加到 10 倍。

倘若投資成功，就能夠達成發展機構數10年來仍未實現的目標：解救全球10億名飢餓人口。在最好的狀況下，這會是個雙贏的局面：投資者獲取利潤，貧窮國家得到發展。

事實上，不僅銀行家和投機客持續收購其他國家的土地，許多政府也在尋求降低對全球市場進口的依賴。中國總人口數佔全世界的 20%，擁有的可耕地比率卻只有 9%。日本是全球第一大玉米進口國，其次為南韓。波斯灣國家人民所需的糧食有 60% 都靠進口，境內蘊藏的天然水儲備僅能再支持 30 年的農業活動。

■現代殖民主義

那麼，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二次殖民主義會如何發展呢？如果說，假設沙烏地阿拉伯收購了部分巴基斯坦的旁遮普 (Punjab) 地區，或俄羅斯投資人買下烏克蘭一半的土地，那麼當些地區出現饑荒，會發生什麼事？這些有錢的外國人會不會在他們的農地外圍上一圈通電柵欄，並由武裝警衛護送糧食作物出口呢？事實上，考量到這個狀況，巴基斯坦已宣佈會部署 10 萬人的安全部隊，以保護外來投資者的田地。

在現今的土地爭奪戰中，由於政治敏感度高，交易的細節往往只有這個國家的元首知悉。但有時候，底下的省長其實早已將土地售出；像寮國和柬埔寨，連政府都不知道自己還擁有多少領土。

沒人清楚知道有多少土地正處於危急邊緣。IFPRI(International Food Policy Research Institute；國際糧食政策研究中心) 的統計數字是 3000 萬公頃，但無法進一步確認。就算是聯合國組織，也得從新聞報導獲知這類消息；而世界銀行 (World Bank) 正試圖說服各國密切注意土地的租售問題。

專精土地政策的世行經濟專家 Klaus Deininger估計，在全球現有的可耕地中，有 10-30% 被上架拍賣，且當中有部分已經簽署了租賃及買賣協議。

「許多國家的土地開發計畫或租售件數在 2008 年時上升了 2 倍，有的還增加 3 倍之多。」他指出，「像在莫三比克，外資的需求是現有可耕地的 2 倍以上。該國政府分配了 400 萬公頃的土地給投資者，其中有一半是國外投資人。」

在已披露的報導中，最引人注目的交易對象不是私人投資者，而是政府和基金、企業集團：

◆蘇丹政府已將 150 萬公頃的上好農地出租給波斯灣諸國、埃及與南韓，租期長達 99 年。矛盾的是，蘇丹本身就是世界最需要援助的國家，該國 560 萬人的糧食均依賴外國救濟。

◆科威特在柬埔寨租了 13 萬公頃農地栽培稻米。

◆埃及計劃在烏干達種植 84 萬公頃小麥和玉米。

◆剛果民主共和國總統已租給南非 1000 萬公頃土地。

在這些國家之中，沙烏地阿拉伯是最積極也最有本錢的買家。今年春天，沙國國王出席一個典禮，接收了專為境內饑荒之地衣索比亞生產的稻米。

沙烏地阿拉伯每年投資外國企業 8 億美元，用以生產「戰略作物」如水稻、小麥、大麥和玉米，再進口至該國。諷刺的是，沙國在 1990 年代可是世界第 6大小麥出口國。然而境內缺水嚴重，這個身處沙漠的國家決定保留本身的糧食儲備，因為出口食物也意味著出口水。

■貧弱的國家為上上之選

富有的國家用錢、石油和基礎設施向這些貧困國家換取食物、水和動物飼料。IFAD (International Fundfor Agricultural Development；國際農業發展基金會) 的專家 Jean-Philippe Audinet 表示，這乍看之下似乎解決了許多問題，且原則上，他很樂意看見農業投資的增加。但他也指出，市場上充斥著各種廉價的食品並不是件好事。

此外，許多可耕地被搶購一空的國家，如哈薩克和巴基斯坦，本身便受水源短缺所擾。而其他許多國家都是進口國，且人口增長迅速，未來可能會更依賴糧食進口。這些土地被掠奪的國家是否真能成為重要的糧食生產國？

Audinet 認為，長期而言，這樣的租賃協定將傷害貧國和當地農民，且奪走他們最重要的資產：土地。

聯合國特別書記 Olivier De Schutter 警告，非洲國家相互爭奪投資者，對彼此並無好處。他說，有些土地租賃規模達幾 10 萬公頃，協議內容卻只有 3 頁，僅明定種植的作物、地點，以及購買或租賃價格，不包括環境標準，也缺乏創造就業機會等必要的投資法規。

有些投資者承諾修建學校和鋪平道路，但即便他們確實兌現諾言，為東道國政府和當地農民帶來的利益往往延續不久。從長遠來看，貧國必須承受土地過度施肥、森林過度砍伐、水資源過度消費、生態多樣性減少，以及喪失本地物種的後果。

為提高收成，農地以工業規模開發；幾年後，當土壤枯竭，外來投資者只需換個地方，因為地很便宜，無須費心考量可讓耕地延續下去的生產方式。

■投資者希望掌控大局

基於這樣的風險與後果，Audinet 和 De Schutter認為行契作農業 (Contract Farming) 會比收購土地來得好；大部分專家都這麼認為。換言之，外國投資者提供技術和資金，當地農民在自有或租來的土地上生產稻米或小麥，並以固定價格供應。

這是最原始且經過測試後得出的理想模式，但卻不是投資人想要的。新一代投資者希望能掌控大局，確保所有權和高回報，以及最重要的「安全性」。

目前，實行民主制度的塞內加爾已決定以行契作農業代替大規模土地收購，但其他國家似乎沒那麼好運。

「當食物變得稀少時，投資者需要一個衰弱、不會強迫他遵守任何規定的國家。」美國商人 PhilippeHeilberg 說，即使當地饑荒不斷，仍允許糧食出口，這樣的國家多半體制腐敗或負債累累，且行專政；人民飽受內戰折磨，依賴數百萬名被送至海外的勞工獲得簽證和工作。

Heilberg 是蘇丹南部最大土地租賃人，在 Mayom租借了 40 萬公頃最肥沃的耕地；事實上，Heilberg也是投資公司 Jarch Capital 的創辦人。但現在，他不再做股票交易，將賭注押在南蘇丹的政治未來上。他相信在 10 年內，南蘇丹將成為獨立國家，屆時土地價格必然暴漲。

■400 個家庭無處可歸

另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就是當地農民的處境。

住在肯亞西部的 Erastas Dildo 是個小農夫，在Yala 河附近擁有 3 公頃的土地。拜土壤肥沃之賜，他種植的玉米、番茄和蔬菜都能有不錯的收成，一公頃年產 3600 歐元的玉米，以當地標準來看，算是筆相當不錯的收入。

但就在美國農業公司 Dominion Farms 找上他後，一切都變了。Dominion 在 Yala 河三角洲租了 3600公頃土地，租期 45 年，年租金卻僅 1.2 萬歐元。該公司計劃在這些土地上種植稻米、玉米和蔬菜，且希望把 Dildo 的 3 公頃土地也納入其中。

Dominion 提出以每平方公尺 10 美分的價格租借Dildo 的土地，但遭到拒絕。因此，那些人想盡各種方法騷擾這位農夫，而他們在上游修建的水壩成了最佳武器。去年，Dildo 正準備收割玉米時，卻發現土地被水淹沒。

「他們操縱水壩的水位，想以此將我們逼走。當這一招不管用時，他們便派來暴徒、流氓，甚至警察。」Dildo 說。

而在租賃協議中，Dominion 承諾為 Yala 河三角洲地區翻新至少一所學校和一間醫療設施，不過，「他們也趕走了 400 個家庭。」當地組織 Friends of theYala Swamp 的成員 Gondi Olima 說，該公司最初確實提供了一些工作機會，但後來引進許多機器，現在已不再需要任何工人。

對於這些指控，Dominion 一概否認，還說他們已在當地建造了 8 間教室，捐獻若干門柱，頒發獎學金給 16 個孩子，並為醫院病房提供新床和電力。

也許，Dildo 和他的家人很快就會被迫讓步。類似的狀況已越來越多，世界銀行估計，非洲所有土地中只有 2-10% 有正式所有權，且多在城市。一個家庭可能代代都在生活在某塊土地上，卻沒有所有權證明。

■掠奪行動依舊持續

土地從來沒有閒置過。窮人尤其依賴土地，藉以採集蔬果、草藥、木柴和放牧牲畜。數個聯合國機構的共同調查發現，在很多情形下，為了讓掠奪合法化，那些土地往往被標為「休耕地」；眾多農民將因此失去土地。有的國家的可耕地或許足夠分配給每個人，但品質不一；外來投資者要的都是最肥美的那一塊，但通常都已有農民在該地耕作生活。

由於非洲有超過一半以上的人是農民，如此大規模的土地收購無疑是場災難。對他們而言，失去土地等於失去一切。雖然外國投資者能透過現代農業技術大幅增加作物產量，但對失去土地的當地人並無幫助；沒了生計，哪來的錢買新的農產品。

世界銀行與其他一些機構正在為投資者制訂開發規範。今年 7 月在義大利召開的 G8 峰會上也討論過相關問題，但與會國家並未達成共識。

因此，土地掠奪的行為依舊持續著。Dominion 又獲得了 3200 公頃土地，Heilberg 也正計畫再租個 60萬公頃。回到紐約萬豪酒店的會議室裡，一名發言人正舉出一個個數據來說明全球人口成長得有多快：每分鐘 154 人，每小時 9240 人，每天 221760 人。每個人都嗷嗷待哺。

(謝淑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