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創業板是我二十年的情結

「創業板對我來講是20年的情結。」還沒坐下，深圳創投同業公會常務副會長兼秘書長王守仁就對記者說了這樣一句話。

1984年王守仁來到深圳，此後便與這座城市的金融發展結下不解之緣。1999年他參與籌建深圳市創新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深創投)。第二年，王守仁擔任深圳創投同業公會會長，管理深圳數百家創投企業，全力推動著中國創業投資政策法規體系建設和創業板的早日推出。

王守仁年近7旬，但仍每晚工作至深夜2點，幾乎煙不離手。初識的人會認為他脾氣暴烈，因為他經常在一些討論會上不留情面地對政策提出嚴厲的批評和建議，熟識的人則佩服他的敬業，他幾乎每天都與創投機構的負責人見面，討論行業事務。

試水金融

1980年代初期，國家即有意識地研究如何調整中國經濟路向。

1984年6月，王守仁被派往香港參加學習班，考察了香港證券交易市場等多個部門。香港通過發行股票募集社會資金，建設海底隧道，證券市場的力量在王守仁腦海中揮之不去。

三年後，時任深圳市政府決策顧問的王守仁，跟後來的深交所第一任領導王健、禹國剛，以及特區證券公司第一任總經理廖熙文等人挑頭推動，在特區證券公司創辦了第一個特區櫃檯交易市場。

1993年，王守仁再次踏足香港，當起了中國農業發展信託投資公司的總經濟師。此時香港的景象更讓王守仁對內地發展前景心存嚮往，港人相繼設立一批基金，對中國的電廠、高速公路投資頻密，其中就有香港合和實業投建的廣深高速公路。

「想借鑒香港市場、美國納斯達克市場。當時的想法就是這樣的。」王守仁萌生了做創投的想法。

王守仁想到了中農信。中農信依靠世界銀行3個億的貸款創立，發展現代農業。剛好國家農業部定下「種子革命」的目標，希望通過種子改良拉動產業增長。王守仁趕緊在中農信拿出一套方案，希望中農信利用香港的平台募集資金，投資內地的高新技術農業。

中農信意不在此，方案流產。王守仁轉而跟加拿大的基金合夥，又和廣東的華僑聯合會商討廣東省華僑高新技術產業革命。有些方案拿到了國家經委，但沒通過。王守仁有心理準備：「畢竟還是計劃經濟。」

儘管屢試屢敗，王守仁還是有所收穫。1998年，國家開始推行電廠改造，王守仁跑到河南靈州和德國合夥改造電廠。德國來了兩撥人，一撥做財務投資，一撥做戰略投資，總共投了27億元。

「要搞股權投資，必須要引入戰略投資。到一定時候，戰略投資可以獲利退出。」王守仁對創投的進入和退出加深了認識。

就在王守仁跟德國基金進行第七次商談時，深圳當時的副市長莊心一讓手下打電話叫王守仁回深圳，籌建深創投。時間是1999年7月，創投的大門終於開啟。

創投發軔

王守仁介紹說，深圳創投業的籌備可以上溯到1994年。當時國家科技部就將深圳定為創投示範基地，深圳政府即成立了專門的調研工作組，市委組織部組織碩士、博士到美國學習風險投資。

1998年12月，科技部向國務院領導報送《關於建立我國科技創業投資機制的報告》，獲批示，國家計委也向國務院提出盡早研究設立創業板塊股票市場問題。1999年1月15日，深交所向中國證監會正式呈送了《深圳證券交易所關於進行成長板市場的方案研究的立項報告》，並附送了實施方案。

創業板看似即將啟動。從1998年6月到1999年6月，全國成立的創投機構達到了130多家。

深創投就在此時籌建。它被寄予了厚望：培育創新類企業，為即將推出的創業板培養上市企業；做大深圳市金融行業規模，使新股停發後日漸萎縮的深圳市金融市場能夠快速放大。

1999年8月，趕在深圳第一屆中國國際技術高新技術成果交易會 (以下簡稱「高交會」)召開前，深創投以公司製成立。10月6日，公司簽署了第一批七個項目投資協議和兩個項目合作協議，協議金額達到7100萬元。

在王守仁看來，「高交會不是高科技成果會，而是高新技術的投融資會，雖然不及上市，但它也是當時的一個退出通道。」

2000年，全國第一個地方性創業投資規章 《深圳市創業資本投資高新技術產業暫行規定》出台，對當時的法規做了不少突破：降低創業投資公司的設立門檻；創業投資公司的資本金可以全額投資；允許成立創業投資管理公司。該規定成為後來全國出台同類規定的示範。

同年，深圳高新技術產權交易所、深圳市創業投資同業公會成立。王守仁兼任創投公會秘書長，負責創投公會的籌建和運作。

「這時，深圳既有科技企業，又有創投機構、擔保企業、產權交易所和高交會，初步建起了投融資的框架體系，在全國範圍內可說是絕無僅有。」王守仁說。

深創投建立後，以納斯達克為代表的科技股大漲。2000年香港創業板開，也一度暴漲。

「那正是科技股泡沫高漲時期，連美國也無法鑒定高科技企業。到了2000年上半年，納斯達克開始下跌。」王守仁說道。

2000年，在深交所討論何時開設創業板時，從理論界到政府層面一片悲觀情緒。那時由於網絡股泡沫破滅，納斯達克被認為是失敗的，「連納斯達克都是失敗的，我們搞什麼創業板？」許多專家在會上質疑。

抱團過冬

創業板隨後擱淺。為迎接創業板停發新股的深交所和創投行業雙雙受到影響。

到了2002年下半年，創投業舉步維艱，創投機構紛紛改行。深創投是國企，不敢幹別的，就去做委託理財來養活公司。有一次，時任深創投總裁的陳瑋跟政府領導開玩笑說：「我們能不能不干創投，幹點別的？」

同一時間，新華通訊社向國家遞交內參，反映浙江江蘇的創投機構只拿資金的30%做「正業」，剩下的炒股票，政府官員當起了董事長、總經理。

國務院總理朱基批示內參，交給國務院經濟專題調研辦公室副主任陳耀先，讓他帶團在北京調研。王守仁意識到：「這是舉了大刀要整這個行業。」

北京不敢接待，出了個主意，讓調查團到同樣「哀鴻遍野」的深圳去。王守仁參與了接待。

但王守仁有底氣說服陳耀先。儘管低迷，深圳創投業有它的獨特之處。後來政府「睜一眼閉一眼」地讓創投機構搞股票投資，「沒有抓辮子，沒有找茬兒」。

「我們是抱團的。」王守仁說，「深圳的創投形成了一股勢力，一種社會文化。那時候莊心一市長，深圳所有創投機構，我們都有一致的意見。那就是，這個行業剛剛起步，特殊時期需要特殊照顧。」

王守仁給陳耀先打了個比方：「人們上荒山種樹，你要不要人家在山上搭個窩棚睡覺？要不要人家在上山開地種個蔬菜？你總不能在樹都沒種出來的時候，讓人死掉。」

陳耀先聽罷點頭，反過來問：「王守仁你怎麼總是站在行業這邊說話？」

「當然是站在這邊說話。我們投砸了你又不補我，你照樣當你的高官。」王守仁毫不客氣。

王守仁的「不客氣」是被深圳市政府「慣」出來的。2000年市政府頒布《深圳市創業資本投資高新技術產業暫行規定》，設立創業投資同業公會並確認其法律地位，賦予創投公會相當大的職權。凡是涉及創投業務的政策制定，深圳市政府都必定邀請公會參加，讓他們提意見。王守仁認為不符合行業發展規律的，統統頂回去。

「我認為，政府的財政支持還是次要，更重要的是政府把一部分的職能讓渡給民間組織，實在難能可貴。」王守仁對深圳市政府的做法充滿感激和讚賞。市政府聽取公會的意見，取消了主管在公會的政府機構。

迎來春天

交易任務減少，在2002年-2005年長達4年寒冬裡，王守仁和深圳金融業「大佬」們沒有停下，為創業板再上征程積攢力量。

深交所現任理事長陳東征，前任總經理張育軍，都曾帶領團隊到世界各國調查，出了大量研究報告。此外，還直接派人到大學進修。再就是對國內中小企業成長性進行調研，對董秘進行培訓，前後舉辦了1000多場次。

「有段時間深交所都空了，而陳東征他們都沒有停，這點非常難能可貴。」王守仁感歎道，「為了新生事物堅持了十年。」

2005年，深交所在全國54個創新園區對中小企業進行市場培育。截至2007年已累計與80餘家地方政府機構簽訂上市資源培育的合作備忘錄，與各地證監局、各主要地區上市辦、金融辦、中小企業局建立了聯絡人制度，與浙江、山東、福建、江蘇、重慶等省市政府、證監局及相關機構設立中小企業聯合培育中心。

王守仁也沒閒下來，企業的融資困難讓他心焦。他一直在想：「原本繁華的華強北上步工業區，現在大部分企業都走了，如果再不抓緊建設創業板，等納斯達克恢復了，人家進行第四次科技革命了，我們還在後面跑。」

他把創業板形容為啟明星，因為創業板追逐什麼樣的行業、企業，就給創業投資提供了方向。如果沒有創業板市場，企業投資沒有明確指向性，新興行業得不到有效扶持。

王守仁對公會投入大量精力，制定公會行規、組織專題培訓，還指導企業內部的管理和運作。

如今，深圳本土創投機構間的交流協作遠比其他省市的強。深創投前總裁陳瑋認為這首先是公會的功勞：「深圳是最早成立同業公會的，而且非常活躍，所以更能團結機構，大家對它也更認可，在它的旗幟下共同探討一些事情。」

「低谷期是為了抱團取暖，後來大家形成了一種習慣，比其他地區的創投有更多聯合。」陳瑋說。

10月29日，創業板上市企業掛牌前的晚上，王守仁禁不住感慨：「深圳最大的優勢在於金融力量集中，並且有一撥人為之不懈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