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達裡奧：對沖基金教父“道法自然”

對自然之道的敬畏，奠定了達裡奧獨特的價值觀和工作處世準則；在他看來，世間萬物，包括經濟與社會的運行，都有其內在規律，他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梳理金融貨幣市場的線索端倪，順勢而為，成果斐然

立雯

雷·達裡奧(Ray Dalio)在2012年初被業內評為對沖基金史上最成功的基金經理——公司旗下純阿爾法基金(Pure Alpha Fund)在1975年至2011年為投資人凈賺了358億美元，超過了索羅斯量子基金自1973年創立以來的總回報。美聯儲前主席保羅·沃爾克曾評價說，達裡奧的橋水基金(Bridgewater Associates)對經濟的統計分析甚至比美聯儲的更靠譜。

這家掌管1200多億美元資的頂級對沖基金隱匿在康州Westport的樹林裡，與紐約華爾街的喧囂保持遠離，達裡奧本人行事也異常低調。

60多歲的他高瘦、白凈、目光炯炯、說話冷冽，沒有太多情緒，與妻子35年來都居住在康州格林威治鎮上一套5500多英尺並不奢華的房子內，平時裝樸素，對金錢物質毫不看重。盡管已躋身福布斯富豪榜，達裡奧的生活方式與其他金融大相比，素若僧侶。

詭異的企業文化

橋水最獨特的文化在其宣揚的“極端透明性”：所有員工都可以當面指責對方，無論級別高低、年齡長幼，只要致力於探究真相、解決問題；在背后說人壞話被嚴格禁止，因為這種行為沒有任何價值，只會破壞員工凝聚力；公司內部的會議和通話都被錄音，室內甚至還裝有錄像機，用以記錄和調查；各種商業決策，都要對員工開誠佈公，以保證所有人都了解真實情況，從而做出準確判斷。

公司電腦系統裝有“問題日誌”(Issue Logs)，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記錄大大小小的問題，有些問題聽起來完全無關緊要，比如公司餐廳的豌豆太難吃，洗手間水龍頭壞了，但對達裡奧來說，沒有問題是小問題，每個問題都值得員工去徹底解決。

在橋水，員工當互相批評是家常便飯，臉皮薄的人在這樣的文化下難以生存，達裡奧想致力改變的就是人的自我中心。他認為，個人發展中最大的障礙就是脆弱的自尊心，人若想獲得真相、完善自身，就必須克服“面子”。所以，他鼓勵員工之間不斷相互批評，直到他們能冷靜客觀、不帶情緒地反思這些指責。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能忍受這種文化，新員工在入職前兩年的流動率高達30%，不少人因為受不了這樣的文化很快就辭職，而另一部分也因性格不合而被公司解雇。不少離職的員工認為，橋水的文化根本像個邪教組織——“一個有魅力的領導加上一整套信條”；公司似乎只關注員工身上弱點，很少表揚人的優點，很容易讓人失去自信。[NT:PAGE=$]

這些指責並未影響橋水基金這兩年不斷創造輝煌業績，也未曾動搖達裡奧本人對他的世界觀和哲學的堅信。

自然無為

達裡奧是自然主義者。他相信宇宙間存在冥冥法則，人類所取得的成就是因為與這些法則和諧統一。無論科學、經濟、政治，只有順應自然之道，才能進步，逆“道”則招致災禍。

達裡奧的世界觀，與老子的思想相似。《道德經》裡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萬物皆由道生，人在天地間，其行為最高法則也應效法自然。而要達到自然之境，就要踐行“無為”。“無為”不是無所作為，而是不妄為，不逆天而為。

這種對自然之道的敬畏，奠定了他獨特的價值觀和工作處世準則。

比如，達裡奧認為，人們常言所說的“好”與“壞”都是相對的，實質上是反映了人所屬群體的偏好——對“好”“壞”的定義，每個群體都會有自己不同的理解。這些理解未必可靠，但所有人對“好“壞”的理解，最終都會受到自然法則的檢驗。

再打個比方，當一群鬣狗殺食了一隻羚羊，這是“好”是“壞”呢？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件殘忍可怕的事，然而，這種行為卻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它對整個龐雜的生態系統有促進作用：既有利於鬣狗的生存繁衍，也有益於對包括羚羊在內的更大的自然體系，因為它能推進物種進化改良。所以，這其實是“好”的行為。

世間萬物，包括經濟與社會的運行，都有其內在規律，達裡奧花了一輩子的時間去梳理金融貨幣市場的線索端倪，順勢而為，成果斐然。

選人之道

達裡奧基本的人生觀，以及他所制定的210條準則，決定了橋水基金另類的公司文化，也包括招人標準。

與其他對沖基金不同，橋水很喜歡招應屆畢業生，因為剛出校的學生可塑性與適應性更強。橋水的面試方式也與不同。

一般的金融公司喜歡以數學概率題或腦筋急轉彎來檢測應聘人“聰明”與否。然而，橋水並不看重這種解題能力，因為大部分人都能通過面試題庫短時間提高解題能力。

橋水除了看重學校出身與背景簡歷，更在意一個人的性格與思辨力。比如，面試者會被問到對墮胎或宗教之類議題的看法，在回答過程中，會不斷受到來自面試官的質疑和挑戰，從而測出人的抗壓能力、自尊心強弱、思辨能力等等。

橋水“詭異”的文化曾受到不少同業者和過去員工的質疑，也有不少人認為橋水的成功與公司文化無關，純粹是達裡奧個人這麼多年來對金融市場經驗和智慧的積累。[NT:PAGE=$]

達裡奧已到退休年紀，目前已在逐漸“褪去”公司的核心管理職責，而未來沒有達裡奧這個靈魂人物的橋水是否還能維持其華麗的業績尚是個謎。

無論如何，橋水從當年達裡奧個人的家庭作坊，發展成今天全世界最大的對沖基金，他對人性的洞察、對經濟機器的分析，他一手種植起來的人性實驗室一般的公司文化根基，和他素若僧侶、極簡主義的生活方式，都堪稱對沖基金業內的奇葩。(作者為美國某行業研究公司高級分析師)

達裡奧的“橋水”之路

立雯

雷·達裡奧1949年出生於紐約皇後區的意裔家庭，父親是名爵士樂手，母親是家庭主婦，他為家中獨子。

8歲，他進入了當地一所公立學校，他討厭學校裡死記硬背的一套，不愛學習，成績不佳。暇裡，他開始為自己打工掙錢——送報、割草、鏟雪、洗碗。

12歲開始，他在一家高爾夫俱樂部當球童，俱樂部裡不少人是華爾街投資者。在這種氛圍影響下，十幾歲的他投資了人生第一個股票——東北航空，此后股價翻了三倍。運氣讓他賺了錢，也讓他對股票投資生了興趣。

18歲高中畢業后，成績平平的達裡奧勉強進入了當地的長島大學。在投資方面，當時的他已建立起了一隻價值幾千美元的股票投資組合。大學裡自由寬鬆的環境重燃起了他對學習的興趣，大學成績拔尖。

1968年，他大學一年級。當年，披頭士樂隊去印度修習冥想，被媒體廣泛報導，也引發了他對超驗冥想(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的興趣。在這以后的四十多年裡，他堅持用冥想來凈化心緒。

1971年，達裡奧大學畢業后，因成績優異被哈佛商學院錄取。那時的他已開始交易大宗商品期貨——穀物、石油、棉花等。在那時，大宗商品期貨屬於冷門領域，市場上几乎沒什麼人做這塊交易。去哈佛前的那個暑假，他在紐約證券交易所打工。也是那個暑假，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以美元為中心的世界貨幣體系崩潰，他感到自己身處風暴中心，而這種興奮也促使他進一步鑽研貨幣體系和市場。

進了哈佛以后，全新的案例式教學與開放式問答鍛煉了他的思辨力。他全身心享受“瘋學，瘋玩”(work-hard, play-hard)的環境。商學院第一學年結束后，他成功說服了美林大宗商品部的董事給了他助理的實習工作。不過，大宗商品交易在當時依然處於無人問津的地位。[NT:PAGE=$]

1972年，由於之前全球貨幣體系的崩潰，通脹急升，大宗商品價格瘋漲，直接引發了1973年美國的石油危機。美聯儲不得不採取緊縮的貨幣政策來遏制通脹。結果，股票市場大衰退，相反，大宗商品期貨交易則迎來了它的黃金時機，相關領域的人才供不應求。

從哈佛商學院畢業后，他加入了Dominick & Dominick當上了公司大宗商品部的主管，可惜，未過一年，股市市場的不景氣拖累整個公司陷入了困境。1974年，他跳槽加入了另一家證券經紀公司Shearson Hayden Stone，還是在他最喜歡的大宗商品期貨部門任職，給養牛的農場主和穀物製造商們提供風險對沖的建議。

1975年，達裡奧說服了曾經的一位客戶雇佣他當顧問，在公寓裡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橋水。那年，他才26歲。

之后，達裡奧結婚生子，成立了自己的家庭，搬去了康州，並繼續他“家庭作坊”式的交易投資，他指導公司如何管理風險，並出版經濟分析的簡報。

1985年，他說服了世界銀行退休基金將一部分資交由橋水管理。1989年，柯達退休基金也成為了橋水的客戶。在這之后的20多年裡，橋水吸引了越來越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退休養老基金和政府主權財富基金(包括中國的主權基金)，橋水目前管理的總資額已經超過一千多億美元。2011年一家分析機構調查結果表明，橋水是退休基金最信任的投資管理公司。

早在2007年，達裡奧就已預測到了美國后來的房貸危機。當年12月，深感形勢不妙的他特意上訪財政部，會見了當時的財政部長保爾森手下的員工，警告說美國或將迎來一場嚴重的信貸危機，但是，並沒有人在意他的預測。他繼而又走訪了美國白宮，告訴政策制定者銀行系統將面臨巨額虧損，可惜，他的論斷依然沒有引起足夠重視。直到雷曼倒閉，次貸危機愈演愈烈，政府高層才想起了達裡奧先前的預測和分析。

勞倫斯·薩默斯——奧巴馬聘用的2009至2010年美國經濟委員會主席——在白宮任職期間，一直都堅持讀橋水的經濟簡報，隔幾個月就要跟達裡奧通一次話，他評價達裡奧是個“極其智慧上進的人” 。

從1980年代初期開始，達裡奧就堅持記錄他的投資法則，並根據投資結果來不斷修改法則。到今天，這些法則都已被電腦程序化，用來自動監測世界各大國經濟運行，以便做出投資判斷。

在他眼中，經濟就如一部縝密的機器。他對這部“機器”的嚴密理解，使橋水最終成長為全世界最大的對沖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