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像政治學
※來源:中廣新聞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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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特定時節,就有人會開始對某些銅像動手動腳。銅像的意義有很多,有時是真的想紀念一個人,例如倫敦國會大廈附近的邱吉爾銅像,但更多的時候則是統治者企圖建構權威。然而,不管是因為怎樣的動機而樹立的銅像,都會有遭殃的時候。像是 2013 年烏克蘭反政府示威拉倒列寧銅像;伊拉克海珊政權被推翻後,第一個倒楣的也是海珊銅像。即使是邱吉爾銅像,英國國會 2010 年決定調漲大學學費之後,憤怒的學生上街抗議,也對它撒尿塗鴉,拿它出氣。邱吉爾九泉之下,不知作何感想。所以,古巴強人卡斯楚的遺囑之一,就是絕不可以為他立銅像,真不愧深謀遠慮。

凡立在公共場合的銅像,多半具有濃厚的象徵意味,蔣介石總統銅像,或是日前遭到破壞的八田與一先生銅像,自不待言;而令人遺憾的是,這些銅像往往是在被破壞後,大家才會去探討,或爭論它的歷史意義,這跟台灣社會的大部份事物一樣,只要是沒鬧大的,一概當做沒事。國際政治上的銅像,也有類似歷史記憶的意義,像是設立在南韓釜山的慰安婦少女像,就惹起日韓之間不小的外交風波,日本甚至還因此憤而召回駐韓大使,到現在還不派返;搞到現在北韓都在兩國頭頂上做亂了,兩國還因為一座銅像而搞得尷尬不已,銅像政治的威力,可見一斑。

其實,任何具有象徵性意義的公共建物,都必定承載著它的歷史意義;不管它是正面的或是負面的,我們都不能否定它曾經存在過,也必須要去面對。至於是否拆除,也是應該經過完整討論。舉個例子,現在的年輕人,只知道目前位在中正紀念堂旁邊的張榮發基金會,曾經是國民黨中央黨部;但事實上,這座富麗堂皇的建築,在一九九四年以前,只是一個前庭擁有小小院落的四層小樓房。之所以如此樸素,是由於它本是日據時代,日本紅十字會台灣分會的會址。在南韓,日本殖民是被認為相當不堪的回憶,因此日本總督府雖然有一陣子被拿來當成博物館,但在經過一番討論之後,還是拆除了。然而在台灣,舊國民黨中央黨部,也就是之前所提到的小院落,原本要被訂為古蹟,卻在 1994 年,在未經討論之下遭強行拆除,並改建現在大家所熟知的,高十一樓的堂皇建築,還一度鬧出了不小的風波。由此就可以看出,任何一個歷史象徵,該如何處置,都必須要經過討論,達成社會的最大共識,才能把爭議減到最低,這就是為什麼民主制度沒有效率的原因。但若我們決定要走民主這條路,就必須學習讓民主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並且,我們也必須接受它所帶來的任何後果,不管是好的,或者是不好的。

然而在台灣不同,嚴格說來,台灣只有「半套民主」,一是因為我們盲信「選舉就是民主」。後來才發現,被選上去的人如果亂搞,我們想要把他拉下來,竟然難如登天,選舉從政簡直成了穩賺不賠的生意。二是我們盲信「少數服從多數」,卻忘了要「多數尊重少數」,我們的公民教育中,從沒有教育我們要傾聽、尊重不同意見。從毀銅像到多元成家,不都可以看見這種情狀嗎?台灣「形式上」脫離威權統治已久,但之所以說「形式上」,就是由於我們在心坎裡、實踐中,都沒有擺脫威權心態,沒有學會尊重他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妥協方案、相容空間。台灣小從家庭,大至廟堂,哪一個問題,不是出在這裡?不管是川普當選美國總統,或是英國脫歐,鬧了一陣子,風波總會平息。因為大家知道,路還是要走,日子還是要過,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條船上。理論上,公民應該都是大人,沒有人會把眾人之事當做兒戲。人要長大,國家也要長大;但台灣似乎始終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一樣,為什麼?不正是因為多數台灣人,在心態上還一直是個孩子嗎?國者人之積,人者心之器,如果多數人的心態都還是個孩子,又怎能期待這個國家長大?就以部分自許進步人士朗朗上口的轉型正義來說好了,全世界轉型正義最徹底的國家就是南非,南非可以做得到的事,台灣怎麼會花了數倍的時間,卻竟然還在糾纏不休?簡而言之,就是台灣從上到下,都缺乏像曼德拉那樣心胸與眼界的人;這也就是為什麼,曼德拉過世,舉世同悼的原因。尊嚴是掙來的,不是叫嚷來、裝可憐來的。那些曾經當過教授的立委們,那些曾經在街頭吶喊的青年們,當你們在指責別人,不懂得轉型正義的真義時,是否有想過,你們喊了半天,怎麼還會有人不懂呢?台灣哪件事情不是口號重於實質,你搞了半天轉型正義還指責別人不懂,這又該怪誰呢?

因此,也就是說,銅像被犧牲,其實也可以教導我們很多事情;然而不幸的是,歷史總是在告訴我們,人類從來沒有從歷史中,學會任何事情,否則銅像鬧劇不會年復一年地發生。但更悲哀的,則是在台灣這個從來就不重視歷史的社會,平常棄歷史如敝屣,但等有需要的時候,再各由所需斷章取義自以為是爭執不休,台灣做哪件事不是如此?其實,歷史在台灣,就像個不被父母重視的孩子一樣。平常你不關心它,它也不會多理睬你;然而,等時候到了,該負的責任,你一樣也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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