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書周炳耀的最後一天
※來源:和訊網

抗擊「莫蘭蒂」台風時落水殉職;生前曾個人貸款為村里修路;在福建任村支書7年,村人均收入翻兩番

劉長務從沒有見過這麼隆重的葬禮。

9月19日,古田縣殯儀館,花圈排滿了三面牆,前來悼念的村民排到了殯儀館外。

「其他同日出殯的死者家屬問,這是多大的官,怎麼來那麼多人?」

當天是福建省寧德市古田縣卓洋鄉莊里村村支書周炳耀的葬禮。9月15日中秋節,在抗擊第14號強台風「莫蘭蒂」的過程中,為避免村民受到洪水威脅,周炳耀在清理涵洞淤塞物時不幸落水,終年45歲。

殯儀館里擺放着他有些青腫的遺體,牆上掛着一幅他生前的證件照:面容消瘦,習慣性地露着牙齒淺笑。

根據當地習俗,大家往往忌諱參加未滿50歲者的喪禮,認為這會讓自己倒霉。而這場追悼會的消息在村里很快傳播開來,村民早早醒來以免擠不上車。劉長務統計過,9月19日這天,前去悼念的村民坐滿了3輛公交車和13輛私家車。

不少人特地從外地趕回來。悼詞念及「為了村民因公犧牲」時,村主任劉長務清晰地聽到了殯儀館外村民的哭聲。

「全能老爸」

9月14日清晨5點,周炳耀就起床了。

因為前一天接到電話通知,要去鄉里開防范台風的視頻會議,這天他沒有外出打工。第14號強台風「莫蘭蒂」即將登陸福建,是1949年以來登陸閩南的最強台風。

這幾乎算是周炳耀難得的不用外出的時間。他打開便攜小音箱,一邊聽歌一邊打掃房間、照顧小孫女。

周炳耀喜歡聽80年代的老歌,老房子的牆壁上貼着林志穎、小虎隊的海報,一台老式收錄機里還放着一盤寫有《渴望》、《好人一生平安》、《奉獻》等歌曲的磁帶,收錄機旁是他用鞋盒子自制的音響。

在那個年代,許多村民都能聽到從周家窗口傳出的音樂聲。

在村民和妻子劉冬菊眼中,周炳耀很時髦:除了喜歡聽歌,他愛穿襯衣毛衣兩件套,去開會時總是穿西裝。

即使到現在,他也是村子里少數會用淘寶的人。工作後,兒子周銘燦給他買了一台電腦,周炳耀學會了淘寶,在上面買了便攜小音箱、手寫板、行車記錄儀,以及給小孫女的爬行墊。

26年前,周炳耀和劉冬菊經人介紹相識,兩個人婚後住在土牆木質結構的老房子里,有了兩個孩子。因為兩個孩子都「命里缺火」,兒子取名「銘燦」,女兒取名「巧爛」。

在子女眼里,周炳耀是個「全能老爸」。

因為妻子身體不好,他幾乎承擔了家里所有家務和農活,女兒手機里至今還存有父親在廚房洗碗的視頻。

周炳耀是全村最早做香菇種植的人之一。村里流傳着他種菇從來沒虧本過,單位產量是他人兩倍的說法。

香菇種植是一件勞力費心的事情,一個菇棚里有12排架子,擺滿菇筒,農歷四五月時種進去菌種,經過4個多月培植,九月是即將要長出香菇的季節。周炳耀常常在菇棚里一待就是一夜,帶着小音箱一邊聽歌,一邊在菇筒的薄膜上劃出一個個小口子,好讓香菇長出來。

周炳耀從未讓家人操心過這些事情,去世後,兒子至今也不知道家里共有幾個菇棚。

除了農活,周炳耀常在村子附近打工,最常做的活就是做屋頂的彩鋼瓦,一出去就是一天。

他「手很巧」,村里人有任何水電、木工、磚瓦方面的問題,周炳耀幾乎都可以幫忙解決。

閩ANK008

9月14日上午10點半,周炳耀開車載着村主任劉長務去鄉里開有關防台的視頻會議。

劉長務對這輛車非常熟悉,這是一輛二手黑色比亞迪(002594,股吧)汽車,周炳耀在2011年花了約二萬八千元購置,是村里最早出現的小轎車,也是他們外出開會的唯一交通工具,甚至是全村人的「公車」。

去附近鄉鎮的路上遇到熟悉的村民,周炳耀會打開車窗問「我們去古田,有沒有人去」;每次去鄉里,他總會接送同村上學的孩子。

村民們習慣稱這輛車牌為閩ANK008的小轎車為「公交車」,很多人都記得車牌號。

2014年,村民張巧明5個月大的女兒因肺炎發燒,在女兒生病的兩個月里,需要用車去醫院時,張巧明都是給周炳耀打電話。周最遠曾將張巧明的女兒送到了福州市的醫院。

張巧明女兒發燒到42度那次,周炳耀接到電話已是凌晨三點。匆忙中,張巧明忘記帶錢,周炳耀先墊付了幾千塊藥費,等辦完手續,天已亮了。

張巧明原本打算至少給些油錢,但周炳耀堅決不要,她只好送去兩斤雞蛋。

9月14日,由於設備調試的問題,這場關於應對今年第14號強台風「莫蘭蒂」的會議一直開到了下午1點多。

視頻會議上,縣領導強調這次台風比以往雨量更大,要注意危房和低窪地帶,以及破舊房子的安全問題。鄉里也給周炳耀和劉長務布置了應對台風的工作:巡查菇棚,轉移群眾,加強值班。

回程的路上,周炳耀與劉長務商量,由於這次台風「風不大雨量大」,回到村子先巡查一下村里的三處高危地段:危房、土房子以及滑坡路段,並在危險地帶附近放置寫有「危險」的警示牌。

同行的鄉人大主席李揚盛記得,一貫笑呵呵的周炳耀,那天表情嚴肅,對危房、土房子和滑坡路段附近的居民一遍遍告知:「台風明天就要來了,要多注意觀察,風大的話要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晚飯前,周炳耀和村干部再次分頭挨家挨戶通知台風今夜要來的消息。

張巧明遇到了周炳耀,前者想打個招呼,周炳耀沒有寒暄,「自己注意,不要住土房子,不要去菇棚。」

村支書「耀仔」

考察過高危地段後,晚上6點左右,周炳耀回到家,家人晚飯已吃了大半。

妻子劉冬菊記得,一向不對家人談村務的周炳耀說:「這次台風很大。」

劉冬菊問,「有多大?」周炳耀又重復了一遍:「很大」。

劉冬菊心里有些擔心,想到丈夫當晚還要值班,她重新煮了粥,炒了四個菜。

周炳耀很少能像那天晚上在家吃一頓完整的飯,他通常都是在吃到一半時,被來求助的鄉親叫走。

村民習慣喊周炳耀「耀仔」,進來第一句話常是:「耀仔,有空嗎?」即便在忙,周炳耀也會先回答「有空」。

周家早已習慣,沒有人會介意他離席而去,家人默契地將他的碗筷和剩飯留在桌上等他回來。兒子周銘燦覺得長此以往對胃和身體不好,曾想過勸父親至少吃完飯再出去,不過還是沒有說。「因為說了也沒用。」

在家人眼里,村莊更像是周炳耀的家。「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他像操持着家里大部分家務一樣,擔負着村子里從交電費到基礎建設等大小事務。

周炳耀是村里最早種香菇的人,發現掙錢後,他幾次號召村里的年輕人不要再出去打工,留在村里發展食用菌。

「我打包票能賺,不然我貼給你。」村主任劉長務估算,80%的年輕人都留了下來。

周炳耀帶着村民去農村信用社擔保貸款,開會講解種菇技術。村民張巧明計算過,種菇年收入有一兩萬,而之前種田只有幾千元。

根據古田縣統計,2009年周炳耀當選村支書時,莊里村村民人均年收入僅3480元,去年達到了12860元,超越卓洋鄉平均水平。

為爭取村上基建的款項,周炳耀和劉長務常常開車去古田縣城「跑項目」。他們早上6點出發,趕在各個部門局長8點上班前守在辦公室門口。

為了村上道路護坡的問題,他們去了交通局三次,最終要來一萬元。

古田縣官方提供的資料顯示,周炳耀在過去的7年間,共為村里爭取項目資金80多萬元,硬化村內水泥路6條,修建機耕路3條共5公里,修建河岸護坡1.5公里。

曾經當過村主任的張華忠知道,「這是個沒錢的村」。今年春季,周炳耀號召村兩委墊錢做道路硬化,自己和村主任劉長務各墊了3萬元,而村干部工資很微薄。周炳耀為此貸款6萬元,兒子娶媳婦需要的10萬元彩禮,經過兩家商量只給了3萬元。

他常常把村上的工作帶回家來做,卧室里的書桌上堆滿了村里的學習材料和黨員工作表。周銘燦曾見過父親半夜還在工作,而村里的作息時間一般是9點左右休息。

有一次,一向遵從丈夫意見的劉冬菊勸他辭職:「太累了,等任期滿了就別干了」。周炳耀笑了笑,沒有說話。

去年選舉時,他提出不想再做村支書。「你不做,我們也不做了」,村主任劉長務和其他人把他勸了下來。

「這次不一樣」

9月14日晚飯後,周炳耀和村干部回到周家斜對面的老人活動中心二樓開會。

當時在海南的女兒周巧爛想給他打錢,卻怎麼也打不通他的電話。周巧爛穿着睡衣在銀行門口等了一小時後,終於聯系上父親。

電話里,周炳耀問女兒海南有沒有台風。「我當時很想囑咐他,台風天不要出門,但最終沒有說。」現在想來,周巧爛很後悔。

莊里村處於山巒交界處,四面環山成漏斗形,村落就在漏斗收口的位置,一條莊里溪流經村子,每家每戶都沿溪搭起房子。

因為地勢低,四座山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每每台風過境,莊里村所受的影響不過是些小風雨,掀掉幾塊瓦片;最嚴重時,曾掀掉了一座菇棚。

支委張華忠說,村民們都認為這次台風應該和以前一樣,不會有事,「台風台風耳邊風」。

周炳耀意識到了「這次不一樣」。整日的多雲天氣到了晚上開會時,已經有些零星小雨。平日里說話從不大聲的周炳耀略微提升音量。一些村干部回憶,周炳耀那天嘮叨了兩三遍「特別是土房子,怕台風」、「這一次不一樣,大家要小心」。

做了三屆村支書,根據市縣部署,周炳耀對於台風的應急工作已形成自己的一套方案:通知到每一戶村民,轉移危房里的居民,在地勢高的村委會和老人活動中心設立避災點,危險地段旁立警示標識,安排24小時輪流值班,緊急時還會敲鑼預警。

那天晚上,周炳耀安排了三班兩人一組的值班,周炳耀和支委張華忠是凌晨四點的最後一班。布置完工作,周炳耀說:「明天是中秋,我們一邊值班一邊過節吧。」

「他還沒來得及吃早飯」

「雨那麼大,別出去了。」

15日凌晨3點多,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叫醒了周炳耀和妻子。丈夫執意出門值班,劉冬菊連囑咐了兩句「小心」。

周炳耀和張華忠巡查完,兩人各自回家,約好6點鍾再巡視一次。5點50分,張華忠撥通了周炳耀的電話,得知他已在一個沿溪的被毀菇棚里撿被水沖散的菇筒。

張華忠趕去幫忙時,周炳耀發現自己手機不見了。因每次村上活動,村支書都要拍照存檔,他便請張華忠拍攝。

這成為了周炳耀最後的照片,鏡頭里,他穿着迷彩服,披着藍色雨衣,褲腿卷到膝蓋處。原本清澈露石的溪水上漲至橋面下方,呈泥漿色,被沖散的菇筒漂在路邊。

還沒撿完菇筒,周炳耀意識到,被毀菇棚上的竹竿、黑色塑料布等雜物堵住了兩個橋洞,上游的居民有被淹的危險,他開始疏通橋洞。

此時水位已經漫到水泥路面上。住在溪流拐彎處的林喜球聽到水里大石頭碰撞的聲音,也起來了。打算做早飯的她,卻發現溪水卷着淤泥從沿溪的後門涌入,原本是下水道的管口也開始漫入土黃色的溪水。僅僅是五到十分鍾的時間,水位就從剛漫過路面上漲到膝蓋處,地上的泡菜壇子也被推倒。

75歲的林喜球說,上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水還是30多年前。

差不多同一時刻,劉長務打電話給周炳耀,但沒人接,他跑下來看到周炳耀在清理橋洞。劉長務記得當時看到水就心里發慌,「像水箱一樣,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水。」

卓洋鄉人大主席李揚盛表示,當時最大降水量的紅線在村子停留有3-4個小時,達到了每6小時降水200毫米,而「100毫米以上就算是特大暴雨了」。

「長務,趕緊去救人」,一向不會大聲的周炳耀喊出了聲。

周炳耀試圖拖出卡在橋洞下的竹竿。拔出的瞬間,水流湍急,竹竿尾部一掃便將周炳耀帶入水中。

周炳耀清理橋洞的時候,擔心丈夫安危的劉冬菊就站在數米外一直呼喊他撤離,她眼睜睜看着丈夫落水,還看見他從褐黃色的水里冒出頭部和肩頸,然後瞬間消失。

聽說消息,150多位村民趕來沿河搜救。大約一小時後,周炳耀的遺體在四五公里遠的樹兜村被發現。

周炳耀幾乎赤裸着全身,渾身都是淤青和腫塊,手臂也脫臼了,眼睛還睜着。附近村民找來一塊廣告布蓋在他身上,又打來三四臉盆的水才把身上的淤泥擦拭干凈。

盡管已事發半個月,妻子劉冬菊仍然不斷念叨周炳耀去世時的情景,「看到水,就想到那個畫面,他捋了一下頭發就沒了。早上出門時,他還沒來得及吃早飯,是餓着肚子上路的」。

9月19日,在殯儀館舉行完葬禮後,家人和村民回到莊里村。村委會過道旁,堆放着15根鋼質的路燈燈杆,「這些都是耀仔帶頭集資買來的,准備過幾天安裝,」村主任劉長務說,「他再也看不到路燈點起來後,村里有多亮了。」

新京報記者唐愛琳福建古田縣報道

來源: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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